公司没有加班文化，时间一到，人就零零散散地走得差不多了。
熄灯关门，唯独高层的一间还亮着。
九点半。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这点微小的动静在室内被无限放大。
被迫陪着办公的周知让把目光从电脑上挪开片刻，头脑昏涨地问：“嗯？你定闹钟干吗？”
还没看到对面办公桌那边的人，室内的灯忽地“啪”一下关了。
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成了唯一的光源。
“我靠，停电了舟舟！”
周知让“唰”地从椅子上蹦起来，精神都起来了不少，直到看见门口的人打了一束光。
裴亦舟靠在门边上，单肩挎着包，地上影子和人一样瘦高。
他拿上电脑，敲了下桌面。
“下班了，走了。”干净利落的一句。
语速和动作一样快，脚步也半点没停，立马转身出门。
周知让再一抬头，人影都没了，比他平时去食堂抢饭还积极。
他急急忙忙揣上手机跟过去。
“诶诶诶，你等等我！”
进了电梯，裴亦舟低头看消息，侧面的灯斜照下来，光影落在清冷深清的眉眼上，鼻梁显得更加高挺。碎发遮了点额头，被他随手往后抓了一把。
程漾在这时发过来一条。
。：【你出公司了吗？】
裴亦舟打字回应。
Orbit：【还没，在电梯里】
。：【那我在家门口等你？】
Orbit：【不用】
Orbit：【等到了我给你发消息再下来就行】
晚上去过几次她们小区，裴亦舟也知道那边到了这个点，挺多居民都睡了，住宅里自然也是黑暗一片。路上更不用说，除了几盏太阳能路灯，人声都很少有。
不怎么安全。
报备完了，裴亦舟抬眼看了下楼层，估摸着还有几分钟才能到一楼，皱了下眉。
以前没这么慢吧？
周知让没往他手机上看，只缓了口气，边拉着背包拉链边问：“没停电啊，灯是你关的？”
手机又响了一声，裴亦舟没抬头，随口一应：“昂。”
周知让明明记得一分钟前他们还在讲工作上的事。
“你什么时候收拾好的？”
“刚才。”
周知让愤愤不已：“就不能通知我一下？兄弟的命也是行吗？”
“行。”
五个毫无感情的字应付他三个问题，周知让懂了。
往常他们俩一起加班，得空了裴亦舟和他打会儿游戏说说话，今天连办公室的门都一直没开，等到了九点，他才能进去。
除了和对象聊天，还能是做什么？
周知让为自己单身狗的身份默哀了两秒，又站在一边点了外卖给自己物质上的安慰。
当他在披萨和汉堡之间纠结时，旁边的人似乎终于想起了边上还有个他，收了手机揣兜里，递过来轻飘飘的一句。
“回了下消息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漫不经心又让人找不出错处。
周知让：“……”敢情你那五个字都是已读乱回的？！
周知让死心了：“没什么。”
裴亦舟不怎么在意地点了点头，懒懒地回了一个字：“噢。”
周知让：“…………”
拉着人加班到底是过意不去，裴亦舟没忍住笑了下，偏头问他：“吃什么，我帮你点？”
知道裴亦舟十有八九要和程漾见面，等下就他一个人享受了，周知让也没客气，把手机上点好的递给他，笑起来礼貌道：“谢谢大哥，您请。”
裴亦舟划拉了两下屏幕，帮他在汉堡套餐外又添了份披萨。
他们俩在吃玩这一方算的账挺清楚，基本上都是裴亦舟付钱，周知让跟着走就行。不过偶尔周知让良心过意不去，也会想亲自下厨请他吃几顿，只是都被裴亦舟婉拒了。
看在双倍工资和宵夜的份上，周知让开心地忍了，转了聊起前面的事来：“对了，那个贴吧的就真不继续找了？我翻到记账号密码的本子还翻了老半天呢。”
指尖一顿，过了一会儿，裴亦舟才开口，淡淡回应：“嗯，不找了。”
周知让动了动嘴，想问的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几分钟后，出了公司大门，两个人还讨论着项目细节。
听着周知让说完了看法，裴亦舟边思考着边无意间往不远处扫了眼。
就这么一下，看到那站着的人之后，思绪彻底断线了。
周知让张着嘴看过去，心说他可真是大冤种。
他拍了下裴亦舟的肩膀，了然道：“拜拜，我回去吃宵夜了。”
裴亦舟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实则也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
之前有朋友看到他在朋友圈发的官宣，调侃提醒他说，小心点，恋爱初期恨不得每时每刻和对象待在一起，尤其是像他这样没谈过的。
还放言道以前都是看他被女生追，还真挺想看看他绕着人转是什么样的。
裴亦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他和程漾都还挺分得开工作和感情的。
现在想，确实。
不过不仅是初期。
程漾对着他招了下手，发现人没动之后，她索性自己跑过去了。
裴亦舟穿的是她说过好看的一件黑白插肩袖，款式简单，但摸着很舒服，而且程漾也知道被衣服遮盖住的其他的手感，也很舒服。
底下是他们俩同款的牛仔裤，昨晚弄完之后一起选的，连配的皮带都是一样，只是被遮住了，因此除了彼此，没人知道。
看着程漾跑过来，最后站在他面前，裴亦舟终于缓过来，咳了下问：“……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在家？”
问是这么问，但话里掩不住欣喜。
站在街边，微风轻拂，吹着他刚弄到后面去的碎发又落下来了，有点挡了眼睛。
程漾伸手帮他拨开，凑过去，笑着问：“不想我接你下班么？”
她歪了下头，眉眼微弯。
“没。”
裴亦舟答得很快，脸上依旧冷拽，然而看人的眼神不知道比平时柔和多少倍。
他把背包换到左肩，右手习惯性地搭在程漾腰上，把她揽到自己怀里。
“那还给我发消息问？”
“给你一个惊喜嘛。”
高度正好，程漾一侧头就可以碰到他的脸。
想是这么想，她也这么做了，踮脚亲了下他的嘴角。
裴亦舟还说着话呢，猝不及防被人亲了下，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后笑了下，问她：“就这么喜欢偷袭？”
“嗯！”程漾直接承认，“不可以么？”
她就喜欢看裴亦舟被她亲了之后，耳朵都红了，心里爽但脸上又不表现出来的模样。
“可以。”
裴亦舟拿她没办法，单手摸着她的脖颈，接了个吻才松开。
然而经历过更亲密的，这点也就显得不那么管用了。
不过好在裴亦舟还记着这是在外面，浅尝辄止了下就挺理智地松手，改成了搭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边散步似的往车库走边说话。
“等了挺久？”
“就几分钟，我刚刚在和佳佳吃饭。她刚回去了，我就在这里等你。”
裴亦舟点了下头，又问：“吃的什么？”
“那边那家西餐，味道还不错，饮品还可以外带。”
程漾停了下，从手上提着的袋子里拿出打包好的一杯，插了吸管进去：“我喝的这个，还挺好喝的，你尝尝。”
白色的磨砂塑料杯，里面蓝白分层，上面还放了几块冰块，像是海水与浪花的碰撞。
裴亦舟低头凑过去喝了一口，味道挺特别，没等程漾问，他先说了：“冰的？”
程漾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摸了下鼻尖，有些心虚地说：“我之前喝的没放冰块。”
只是这样的饮品不是冷的就不好喝了，所以虽然没加冰块，但她还是喝的冷的。
生理期这东西就喜欢折腾人，明明不能，但却让人在这时会更偏好冷的、辣的。
裴亦舟没让她拿了，没几下就喝完了，省得边上的人时不时看向他，心里止不住地惦记。
程漾自觉加冰的肯定更好，可怜兮兮地问：“好喝么？”
裴亦舟看了她一眼，勾了下嘴角，挺随意地回答：“挺好喝。”
程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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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意的！
明明之前都不会给这么肯定的回答！
“冷的过几天再喝，想的话今天带你去喝别的，行么？”
程漾自知理亏：“……哦。”
她没进车库，望着人走进去后，站在宽阔的马路边徘徊。
旁边就是绿化带，里面种着不知名的小花，刚想弯下腰仔细看看是什么品种，动作之间，一没注意，手机从包里掉了出来。
程漾：“！”
眼看着就要落到地上了，反应过来去够，边上伸出来一只手抢先接住了。
程漾松了口气。
侧头看过去，许归迟就站在她旁边。
一身白t和米色的休闲裤，金丝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气质仍和在医院穿着白大褂一样温和。
“哥？”程漾惊讶了下。
许归迟把手机递给她，笑了笑，说：“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花花草草，到处找，不过也要小心点。”
程漾不好意思地接过来，乖乖巧巧地点了头，说：“谢谢哥。”
搬家以后，她其实挺少在医院以外的场景碰到许归迟，偶尔聊天也是讲起两个人家里的事。
眼下这种场景遇见，程漾还觉得稀奇，礼貌问：“你是来这边吃饭的么？”
许归迟准备摇头，想到刚看到她和另一个男生在一起的场景后，又决心应了下来：“嗯，听说这边好吃的多，偶尔也嘴馋，就过来试试。”
程漾更加好奇了：“归迟哥你也会想这样？”
在她印象中，许归迟是标准的好孩子，谦和懂礼，从不忤逆长辈的话，再加上他医生的身份，就更添了几分成熟。
许归迟听到她的话后挑了下眉：“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工作忙到不吃饭，还是不会去外面吃？”
程漾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她往旁边看了看，又问：“就你一个人来的吗？”
许归迟回应：“不然还有别人？”
出了医院，程漾在他面前向来没大没小，眨了眨眼问：“没有嫂子什么的吗？上次叔叔阿姨还问我你的情况呢。”
许归迟看着她，眼底闪过瞬间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一句“没有”匆匆带过，又把话题转了回来：“别光说我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知道他说的是那一方面，程漾挺认真地回应：“还可以，应该比前段时间好一些。”
“那过几天来医院么？”
程漾想了想，点头轻声应下：“嗯，会去的，我已经挂号了。”
又交谈了会儿，直到车库那边突然闪了下光，一辆卡宴开了出来，许归迟才告了别离去。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程漾往窗外看，刚才的人已经不知道往哪边走了。
裴亦舟开车带着她去了A大附近。
在一家挺火的饮品店买了热饮之后，两人牵着手在这边的广场上闲逛。
程漾其实没有多想着喝，刚才就和他说说而已，但在见了许归迟后，一些事涌了上来，她忽地又很想很想和裴亦舟再多待一会儿。
最好就在热闹的人群之中。
“裴亦舟。”
她停了下来，心里的感受很乱。
十分乱。
程漾很轻地说出口：“我有事想和你说。”
裴亦舟看向她，眼神里闪着光。
他也没问是什么事，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点头答道：“嗯，我听着。”
很短的几个字，但却让程漾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些。
除了裴亦舟，周围的人和景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消失，程漾有点呼吸不过来。
她开始哽咽起来：“我其实……”
“我其实一直……”
她听到自己说：“我其实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心里突然传来很沉闷的一声响。
程漾没想到有天她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也没想到会选在一个很平凡、很普通的晚上。
还是和她决定要一直在一起的人。
但很奇怪，痛苦和压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上来，她看着裴亦舟，居然会觉得——
很安全。
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