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冬禧还记得自己和秋绥确定关系的那天，那是个夏季，是两人上大学以后第一次放暑假，小区里的大爷大妈围坐在一起打牌，几个孩子在楼下嬉笑打闹，还有很多和鱼冬禧年龄相仿的小情侣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
夜幕慢慢沉下来，借着最后一点余晖，秋绥看向鱼冬禧，道：“西瓜，草莓，橙子，芒果，青苹果，你喜欢哪个口味的？”
鱼冬禧看着秋绥张开的手心，里面放着四块糖。
“西瓜味吧，夏天和西瓜最配。”
秋绥点点头，将糖纸剥开，然后将糖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鱼冬禧疑惑不解地看着秋绥，不理解秋绥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就在鱼冬禧还顶着一脸错愕的那一刹那，秋绥吻上鱼冬禧的双唇。
这是鱼冬禧和秋绥之间的第一个吻，是西瓜味的。
若干年以后，或许鱼冬禧会忘记第一次接吻时候的场景，但是她绝对不会忘记那个西瓜味的吻。
……
鱼冬禧慢慢睁开眼睛，那是秋绥的幻想空间。
眼泪止不住地从鱼冬禧的眼睛里流出来，她和秋绥这一生都太苦了。
秋绥捧住鱼冬禧的脸，他的双唇慢慢贴近鱼冬禧的脸颊，那吻传递出的温暖是那么清晰，和从前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吻传递出来的悲伤是如此强烈。
“秋绥……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和我……”
秋绥伸出手轻柔地拂去鱼冬禧脸上的泪水，道：“傻瓜，不许哭了，好好活着，然后……”
秋绥的声音哽咽，他的身体开始变成透明的颜色，他很想在彻底烟消云散前，说些能让鱼冬禧记住自己的话，可是……
可是他不能这么自私。
“好好地……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我爱你，鱼冬禧。”
鱼冬禧猛地抱住秋绥，秋绥慢慢抬起手，他知道自己即将要消失了，这是他最后一次拥抱鱼冬禧了，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秋绥叹了口气，他贪恋鱼冬禧身体的温度，可是他知道，有关鱼冬禧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奢侈。
……
“冬禧！”宋玉和夏令因醒来的时候，鱼冬禧神色呆滞地坐在地府门前，宋玉三步并作两步朝着鱼冬禧跑来，“你怎么了？”
鱼冬禧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她慢慢张开手，她的手心里捧着一团淡黄色的火焰。
宋玉看了眼这团火焰，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宋玉叹了口气，变出个很小的玻璃瓶来，他打开玻璃瓶，道：“先把秋绥的灵魂装进来。”
“宋玉，我能求你件事情嘛？”鱼冬禧近乎麻木地看着宋玉。
“你说。”
“帮我强行开启我的幻想空间，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更多有关另一个灵魂的事情，或许我能从这些我不知道的记忆里找到我爷爷的线索。”鱼冬禧回答。
“不行，”宋玉否定得很干脆，“这太危险了，我强行开启你的幻想空间，极有可能损坏你的灵魂，你先休息，我一定会找到方法救秋绥的，我保证。”
宋玉握住鱼冬禧冰冷的手，语气有几分哀求：“冬禧，先休息休息，好吗？”
鱼冬禧点点头。
直到鱼冬禧睡熟以后，宋玉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夏令因等在客厅，他看着从鱼冬禧房间出来的宋玉，小声问道：“睡着了？”
“嗯。”宋玉轻声回答。
“你现在有什么办法吗？”夏令因问。
宋玉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小黑呢？还没消息吗？”
“小黑每次出去都得十天半个月，联系不到它也正常。”夏令因道。
鱼冬禧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夏令因和宋玉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鱼冬禧叹了口气，现在她还有最后一个方法。
鱼冬禧在心底默默念道：“度哥，你在吗？”
度哥：“我在。”
这次度哥回答的很快。
“我记得在幻想空间之外的空间里，我没办法召唤你。”鱼冬禧在心里默默说道。
“嗯，但是那个人和我说，我现在必须好好你，直到你投胎转世。”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抱歉，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度哥满怀歉意地说道。
“没事，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
“打开我这具身体的幻想空间。”鱼冬禧的语气很坚定。
“你确定？你要知道，如果我强行打开你的幻想空间，很有可能会损害到你灵魂的完整性。”度哥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些我都清楚，可我不能抛下秋绥。”
“你们俩啊……”度哥无奈地说道。
“只有你能帮我了，度哥，求求你。”鱼冬禧的语气近乎哀求。
“仅此一次，一旦你感觉到任何不舒服，就立马告诉我。”
“我答应你。”
……
她既是鱼冬禧，又不是鱼冬禧，她讨厌鱼冬禧这个名字，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确确实实是鱼冬禧。
从她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她以为自己是鱼冬禧的第二个人格，直到那次西南疆域之旅。
在她拿到遗物以后，在箱底，她发现了一份陈年报纸，在四十多年前，这个实验所曾发生一起爆炸事件，在爆炸中，有两人死亡，一人是谢水盈，还有一个人是阿萨哈。
鱼冬禧猛地瞪大眼睛，她不可置信地反复看着那张报纸，在下面甚至还刊登了研究所人员的照片，其中就有阿萨哈，那时候的阿萨哈和现在长得一模一样，在他身上，时间宛如静止了一般。
鱼冬禧拿起一边的书包，她只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不行，她必须离开这里！
鱼冬禧猛地推开门，门撞到墙上又弹了回来，鱼冬禧呆站在原地，在开门的那一刹，阿萨哈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
“冬禧。”阿萨哈朝着鱼冬禧笑了笑，他的口音也变成了正常的普通话，“果然是你，看来我的计算没错。”
鱼冬禧下意识就要跑，还没跑两步，她的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力道极大，鱼冬禧当机立断地回过头去，死死咬住那只手。
阿萨哈宛如没有痛觉一般，任凭鱼冬禧咬住自己的手。
“我们谈谈。”
……
“你一定觉得自己是冬禧的第二个人格吧。”阿萨哈坐在老板椅上，整个人看起来气定神闲的。
鱼冬禧浑身颤抖地看着阿萨哈。
“别害怕，我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毕竟这具身体是我孙女的身体，我不会伤害她。”阿萨哈语调很轻，可这句话却如一记重锤一般打在鱼冬禧心上。
“你是……爷爷？”鱼冬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是。”阿萨哈微笑着看向鱼冬禧，“我也知道你是谁，很抱歉，可怜的孩子，从你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要替冬禧去死。”
“什么意思？”鱼冬禧的声线此时颤抖的不成样子。
“就如你所想的那样，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和冬禧一样，你是冬禧的灵魂的一部分，当冬禧第一次死亡的时候，将由你替她去死，而真正的冬禧将继续活下去。”
鱼冬禧不敢相信地看着鱼安，她哽咽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和她都是我的实验体。”
“可我难道不是鱼冬禧嘛？”
“在实验开始前，我不知道你和另一个冬禧，谁才是先死的那一半灵魂，如果你是后死的那一半灵魂，那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是你了，可是这不是我能预料到的，谁能活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冬禧。”鱼安近乎残忍地说出这句话，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鱼冬禧试图从鱼安那双冷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温情，可是她失败了。
阿萨哈站起身子，打开窗户，一阵冷风从外面吹来。
“出来吧，我知道你躲在这里很久了。”鱼安低下头看着蹲在窗户下面的陀乔，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陀乔慢慢站起来，鱼冬禧抬起头，双眼通红，她看着阿萨哈，道：“我还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阿萨哈叹了口气，这个实验本身就充满了未知数，没人知道相同的药品用在不同的人身上会不会产生不同的副作用。
“放了这个孩子，不然我会把全部的真相告诉鱼冬禧。”
阿萨哈笑了笑，道：“我不会伤害这个孩子的，我知道我的骨灰现在在你的包里，把它交给我吧。”
……
鱼冬禧回到县城不久，就失去了意识，直到高二那年，她才再一次拥有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喂？”陀乔的声音已经从小孩子变成成熟的少年，似乎是怕鱼冬禧找不到自己，他每年都会往鱼冬禧留下的地址发信并写下自己正在用的手机号码。
“是我，”鱼冬禧担心因为时间太久，对方已经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于是补充道，“鱼冬禧。”
那边的呼吸骤然加粗，陀乔深呼吸好几次，才能继续说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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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联系我了……”
“我找你只有一件事，”鱼冬禧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如果我死了，就替我杀了鱼冬禧，如果一次没杀死，就杀第二次！”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那我就亲手血洗规则。
然后，鱼冬禧就再一次陷入到漫长的昏迷之中。
很多年过去了，当鱼冬禧再一次拿到身体控制权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忽然，她接到一通电话，这通电话归属地是西南疆域。
鱼冬禧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她接起电话，那头响起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是阿萨哈，不，准确来说，是鱼安。
“我知道是你，我也知道你快死了。”阿萨哈说话时喘气声音很重。
“你怎么知道？”
阿萨哈似乎笑了笑，道：“因为我知道冬禧第一个灵魂的死亡时间和我现在灵魂的死亡时间差不多。”
鱼冬禧不由自主地捏紧手机，道：“你怎么了？”
“你奶奶的遗体在冰城，我知道我这辈子没有机会复活她了，我已经将我自己的遗体葬在冰城那边，一会儿我会将地址发给你，请你把你奶奶的遗体葬在我旁边留出的位置上……”
那边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好了……地址已经发给你了……我放心了……”
那边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减小，渐渐地，那边没有了声音。
鱼冬禧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说出话来，通话时间还在继续延长着，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对面都不会再给出回应了。
鱼冬禧完成鱼安的遗言后，就近在冰城找了个医院躺下，她已经精疲力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她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爱她的人竟然寥寥无几。
最后，她打通了陀乔的电话。
“是你吗，冬禧？”
听到陀乔的声音，鱼冬禧竟然有点想哭。
“是我。”鱼冬禧的声音很轻，“陀乔，我要走了，你要保重啊。”
那边很久都没回话，半晌后，鱼冬禧才听到带着哭腔的一声“嗯”。
鱼冬禧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
这些就是鱼冬禧所不知道的那些记忆，两个鱼冬禧，到底谁是真、谁是假，早就不重要了，她们共用一具身体、一个名字，但是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人。
这一觉，鱼冬禧睡了好几天，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模糊中，她看到床边坐着一个身影，那身影好像秋绥啊。
鱼冬禧努力睁开双眼，终于，眼前的一切都清晰了。
是秋绥！
鱼冬禧又惊又喜地看着秋绥，此时此刻，她甚至怀疑自己仍然还处在幻想空间之中，不然她怎么会看到秋绥?
秋绥朝着鱼冬禧笑了笑，道：“怎么傻了？”
“秋绥？”
“是我。”
鱼冬禧猛地抱住秋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吓死我了……”
“是小□□我在世界各地搜集到的灵魂碎片，是它救活了我。”
事情到此终于有了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秋绥和鱼冬禧准备踏上轮回路那天，几乎所有人都到场了。
除了宋玉。
“秋绥，宋玉有点事，实在来不了了，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夏令因拿出一段红绳，将两端分别系在秋绥和鱼冬禧手腕上，“这是姻缘红绳，下辈子，你们不会再分开了。”
鱼冬禧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道：“替我谢谢他，认识他，是我来到地府以后最开心的事情。”
“好，我替你和他说。”
秋绥和鱼冬禧牵着手一起走向轮回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
“你真的不去和冬禧道个别？”小黑看着鱼冬禧和秋绥远去的背影，戳了戳靠在一旁的宋玉。
宋玉吐掉嘴里的干草，摇摇头，道：“不送了，走了，小黑。”
说完，宋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小黑一愣，赶忙迈着四条粗短的小腿跟上宋玉：“喂，你等等我！”
“不等。”宋玉声音含笑。
“切！”
嘴上说着不等，可宋玉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小黑，你渡给秋绥的灵魂，除了我的以外，还有谁的？”宋玉突然问道，他贡献的灵魂还不够弥补秋绥灵魂缺失的部分。
“鱼安，你记得吧。”
宋玉一愣，道：“你怎么找到他的？”
小黑故作神秘地摇摇头，道：“秘密，反正我本事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