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前面来了一批黑衣刺客，他们将马车包围了！”外头的侍卫话音刚落，滚热的鲜血已然在林蕴霏眼前的帘子上溅出一道可怖的痕迹。
甚至还浇落在她那双水漾红凤翼喜鞋上。
林蕴霏顾不上惧怕，一柄长剑挑破帘子就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向前挡去，然力气悬殊，她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削铁如泥的锋刃抵上她胸前佩着的朱红璎珞圈。
耳边聒噪的厮杀声登时离林蕴霏远去，不堪忍受的疼痛使得她垂首看去。
大片的红，怎么也止不住的红，林蕴霏被这片浓重血色晃得眼花。
剑面上映出了一张满是不甘心的脸，那脸狰狞至极，令林蕴霏自己都感到格外陌生。
在彻底眩晕之前，林蕴霏强撑着气力去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在朗朗乾坤下刺杀她这位公主殿下。
奈何眼前的红色遮敝了她的双眸，林蕴霏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到底是谁想要害她！她究竟挡了谁的路！难道她就这么死了吗？
疑问如石沉大海，眼前陷入浓墨似的黑暗，以至于林蕴霏几乎要放弃挣扎。
就在此时，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周遭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林蕴霏张皇四望，确认这个令她一眼便感到熟悉的地方正是她住了数年的公主府。
连忙垂首看向双手，嫩葱似的十指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脏污的血色。
若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林蕴霏至今不敢相信这般世俗常理皆不能解释的事竟会降至她的身上。
可此事确实发生了，就仿佛是苍天也不忍见她怀恨而终。
死而复生的狂喜仿佛野草逢春蔓延开来，林蕴霏踉跄起了身。
不料身子的不适先思绪一步作出反应，感到眼前昏花的她跌坐回去。
难以忍受的眩晕让林蕴霏就近扶着架子床的一角安立柱，猛烈干呕几声。
“殿下！”外头小跑进来一人，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又轻柔地替她顺着背，“您这是怎么了？”
林蕴霏无力回答对方的问题，颤着手拿起小几上的冷茶大口灌下，才堪堪压下恶寒。
好一会儿，林蕴霏感受着身边人温热的气息，觉得自己这缕孤魂算是又活过来了一遭。
抬眼对上一双笼着愁云的杏眸，这双杏眸的主人是她的贴身侍女，林蕴霏鼻头一酸，哑声唤道：“楹玉。”
楹玉闻言细声细语地应道：“殿下，奴婢在。您身子可是有哪处不适？”
在眼前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林蕴霏意识到她的失态。
她拍了拍楹玉温热的手，再次感受到对方是鲜活的存在，而非前世后来那具遍体伤痕的冰冷尸体。
无法与楹玉言明心中遗憾与欢喜，林蕴霏勉强牵动煞白的唇瓣，宽慰道：“不必担心，我只是犯了梦魇。”
她不知晓的是，自己平素艳若春花的脸此刻便是在一豆暖黄烛光下，也看不出几分血色。
“对了，楹玉，”林蕴霏接着问道，“我睡得有些糊涂了，眼下是何年何时？”
“殿下这几日净顾着往府外跑，竟连时间也记不得了，”楹玉不无担忧地看着她，但还是据实以答，“现下是明成十九年正月廿一。”
明成十九年正月廿一，林蕴霏在心中默想，她居然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旋即林蕴霏又想起，这一年着实是多事之秋。
假使她不曾记错的话，这一年年初，约莫就是这几日内，大昭北塞的西撒部落兵压边境，要求大昭要么嫁去一位公主以示求和，要么双方即刻兵戎相见。
大昭开国不过数十年，从前朝接手疆土时可谓是百废俱兴，因而朝廷一直实行着休养生息的国政，这两年百姓才得以有安居乐业的起势。
此般情形下，大昭想要与西撒部落交战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朝野上下乃至当今皇帝文惠帝只得将目光投至另一个选择，派一位公主和亲。
不幸的是，文惠帝的后宫中仅有两位适龄且待字闺中的公主，其中一位是中宫嫡出的大公主林蕴霏，另一位是皇帝宠妃淑妃所出的二公主。
不论哪位公主，皆是文惠帝的掌上明珠。
这桩倒霉事究竟会落到谁头上已然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说前世林蕴霏亲身经历过此事，最终是二公主代替她和亲，她却无法确定这一世事情的走向是否相同。
思及此处，她不免蹙起两弯黛色如望远山的眉，打算开口询问楹玉此事发展到了何种地步。
门外遽然传来的敲门声令林蕴霏将涌至喉头的话咽了回去。
她用眼神示意楹玉去开门，在里屋听见楹玉道：“毓敏姑姑，殿下已然起身了……是有何要事吗？”
房门被打开后，外头的微光从缝隙中溜进来，照得脚下的地面一片青白。
林蕴霏眨了眨眸子，意识到已然天亮。
她于是推开窗牖，手背被乱跳的雨珠砸了个准，那股凉意顺着手指爬至全身。
原来还下着雨，怪道屋里如此暗。林蕴霏收回手，用帕子拭去水珠。
楹玉领着毓敏姑姑进来时，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严肃。
林蕴霏忽而想起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对应着哪桩往事，心中才升起的那点轻松荡然无存。
“殿下，”毓敏姑姑朝着她福身，道，“您赶紧梳洗一下吧，陛下传您进宫。”
哗然一道灵晔①照亮了内室，在林蕴霏的眼底映出森冷的光。
＊
清宴殿外，楹玉替林蕴霏收起伞，伞面上存留的雨水顺着伞骨悠然滑落，在石阶上积起一滩水影。
积水似镜，照出横梁上雕龙描凤的彩画以及纵横交错的斗拱。
林蕴霏稍稍整理鬓边被打湿的碎发，提步走进殿内，朝着上首的人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快快平身，”主位上的帝王声音温和，“你在朕面前不用拘礼，坐下说话。”
借着低首的遮挡，林蕴霏眸中掠过嘲弄的冷芒，再抬头时她脸上多了些许紧张：“父皇今日急着宣儿臣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此言一出，文惠帝摩挲玉扳指的手停下了，平日刻意收敛的帝王威压登时流露出来。
被他用那如有实质的眼神注视着，林蕴霏佯装出躲闪的神态。
尽管这是林蕴霏第二次面临此情此景，她的身子仍旧控制不住地颤抖，并非是因为惧怕，而是感到恶心。
“朕的确有要事同你说，”文惠帝沉下声音，道，“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西撒部落欲向我大昭求娶公主，如若不然，他们便要与北塞交战。”
喉咙紧了紧，林蕴霏有意曲解他的意思，道：“西撒部落如此大放厥词，当真是狼子野心。”
“对大昭来说，西撒部落提出此等要求不全然是坏处，”文惠帝未有顺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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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道，“先皇在开国时便想与西撒部落签订和平盟约，现下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他重新看向林蕴霏，改唤她的称号：“嘉和，你自小聪敏，应当知晓朕的意思。”
林蕴霏垂眸不去看文惠帝，扯动唇瓣说：“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示。”
“你和二公主之间，论嫡论长，都该是你先出降。”文惠帝不再绕弯子，道出传召林蕴霏进宫的真实意图。
原以为听见此话，她会感到心痛和失望，不成想什么感觉也没有。
“塞北距离京城山高水远，西撒部落之人更是野蛮粗鄙，父皇竟真忍心将女儿亲自送到那儿受磋磨？”林蕴霏不甘示弱地迎上文惠帝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这是她上一世对文惠帝的质问，这一世说出来倒像是怨怼。
“嘉和，你生来便享有旁人一生也无法穷极的锦衣玉食，你头上的金钗银簪，无一不是出自百匠千农之手。”
文惠帝语重心长地开口，话中尽是训诫之意：“作为大昭的嫡公主，此诚危急关头，你理应挺身而出，换取百姓安定不受战乱所扰。”
“儿臣并非不肯为民着想，可是父皇，缘何这份重担要儿臣一人承起，朝中官员甚众，难道便无一人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吗？”林蕴霏直视着文惠帝，娇小的身子挺直如傲视霜雪的红梅。
“西撒部落的野心昭然若揭，今日他们要儿臣和亲事小，来日这群虎狼得寸进尺，张口讨要大昭的城池，父皇也这么拱手相让吗？”
她这番话直指文惠帝的痛处，对方深感威严被挑衅，厉声喝道：“嘉和，注意你同朕说话的态度！”
君王一怒，恍若雷霆。
前世林蕴霏见到这般骇人的阵仗，当即后悔自己的出言不逊。
但这一世的林蕴霏瞧见对方被气得咬牙切齿，只觉得格外痛快。
娇纵蛮横的戏码演到这儿，足以在文惠帝前掩盖她内里的改变。
林蕴霏见好就收，起身走至大殿中央，冲着文惠帝动作干脆地跪下，爽快认错道：“儿臣一时激愤，在言语上冲撞了父皇。”
“父皇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儿臣的失态。”
她得心应手地从眼眶中挤出几滴泪，任由两行泪水淌过脸颊。
“父皇若是觉得儿臣哪里做得不合您心意，只管同儿臣提，儿臣定然改正。”林蕴霏一面抽泣道，一面用余光去察看文惠帝的神色。”
“儿臣不想那么早出降，更不想远嫁，”林蕴霏撩起缀着泪花的双眸，将语气放软，“就算父皇不为女儿考虑，也该想想母后啊。”
“她膝下只有儿臣这么一个女儿，倘若儿臣远嫁，便不能时常伴在她身边了。”
果然，她的及时服软令文惠帝的火气不上不下。
文惠帝扯平了唇，道出的话却不如脸色那般缓和，反而决绝残忍：“你不用替你的母后担心，她身边自会有六皇子作陪。”
六皇子是在皇后小产后被划归到她那儿抚养的，他的生母地位卑微，又去世得早，因此养在皇后名下再合适不过。
林蕴霏跌坐在原地，透过模糊的泪眼去看文惠帝的下巴，假意央求道：“父皇，此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儿臣实在不想去和亲。”
“嘉和，容朕再想想吧，”林蕴霏听见他语焉不详的回答，“你先回府上等消息吧。”
“是，儿臣告退。”林蕴霏顶着枯败的面容走出清宴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