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茗原本只是想看看程维嘉究竟将项目进行到哪一步，但当翻到对方数据错误时，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往下看了。
一切实验的前提基础都是准确的数据，如果要打比方，那就相当于一栋高楼如果连地基都打不好，最终就算建了起来也只是个摇摇欲坠的豆腐渣工程，根本无法投入使用。
一个被常年排在专业前几，自视甚高的高材生，竟然连这点细节都注意不到，简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程维嘉很快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林芷茗面前，抱起电脑，皱着眉头检查。
片刻，他的眉心却骤然舒展，表情貌似毫不在意地瞥向林芷茗，道：“这个你不用管，我会弄好的。”
林芷茗看他丝毫没有任何慌张的模样，脑海中有根弦莫名警惕地绷紧起来。
程维嘉没有继续说什么，甚至一反常态没有反驳她，还笑了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带着电脑一起离开了实验室。
林芷茗看着对方的背影，右眼皮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她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当天晚上回到寝室后，林芷茗打开U盘，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数据资料。
没有问题。
程维嘉后续的工作需要基于她的资料，既然她的资料没有出问题，那么只能是程维嘉自己计算出现了错误。
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林芷茗不知道，但觉得格外奇怪。
接下来一连好多天，程维嘉都没有出现在实验室里，连带着那台电脑一起消失了。
她找程亦丞问了情况，得到的答案是程维嘉最近一直在修改数据，数据出错的太早后续牵涉太多，耗费时间很长，估计要等到第三期节目开始才能再见面。
听到程亦丞这么说，林芷茗安心了许多，随后又问起工厂的事情。
提起合作的汽车工厂，程亦丞表情是一瞬间变得凝重，林芷茗便猜到了新工厂还没有商量好。
当前项目进展不明，国内既符合条件又愿意为提供材料的汽车工厂并不多，暂时看不到投资收回的希望，她也能理解那些老板不愿意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过目前节目才刚刚开始，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找。
为了项目接下来的进展，国庆前几天林芷茗都泡在实验室里，甚至没有回家。
偶尔跟家里人打个电话，也只能听到罗秀芳不停要求她“好好学习”的絮叨，林芷茗感觉这四个字都快变成一道悬在她头上的紧箍咒，只要念叨起来她就头疼。
国庆节的最后几天，第三期节目开始录制。刚好碰上宋贺诗去尚城旅游，于是她蹭上了闺蜜的车，提前一天回了节目组的别墅内。
那天晚上，林芷茗收拾好东西，闲来无事跑去小组的实验室逛了一圈。
别墅里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偶尔路过一个没有灯的拐角显得有些阴森。
林芷茗莫名有点害怕，于是很快走到了实验室。
她扶上门把手，刚打算掏钥匙开门，还没有插进锁孔，门就吱呀一声自动开了。
……没锁？
林芷茗一愣，她分明记得上期节目结尾自己将门锁上了。
难道是有节目组进去收拾了？
她探头进去，按开灯环绕一圈，发现实验室内的摆设和上次离开时完全一致。
只是在右侧桌子上，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刚好和程维嘉带走的那台公用的一样。
林芷茗打开电脑，发现这就是那台公共电脑，应该是程维嘉提前进来了。
她想了一会儿，坐在电脑桌前，点开打包的数据文件夹，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将数据改完。
点开程维嘉的第四项实验报告，她随意扫了眼，立刻愣住。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数据躺在电脑屏幕上，甚至连位置都没有变动。
林芷茗顺着这里向下看去，每一处的数据都丝毫未变，就这么直白的一错到底。
程维嘉他没有修改？
林芷茗有点摸不清他的想法了。
难道这人，真能是非不分到这种程度，一定要拿错误的数据上台汇报吗？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叉掉现在的页面，点开了前三份报告。
这三份报告，是她提供的环境污染数据和新能源汽车开发可行性数据。
在看到自己所做报告的那一刻，林芷茗脑袋之中那跟绷紧的弦“啪”的一声，彻底崩断开来。
程维嘉，把她的数据改了！
想起之前程维嘉被指出错误依旧无所谓的态度，还有不让她碰、自顾自带走的电脑，她终于明白了这些怪异举动背后的原因。
从一开始，他后面那些数据出现问题就不是因为不细心，而是在推翻了她的数据的基础上重算的！
意识到这些，林芷茗感觉自己握着鼠标的手都有点抖。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平静下来。
随后，她掏出手机，将那几页数据拍照存档。
拍到最后一页时，门口忽然传来动静，林芷茗一抬头，正好看到程亦丞和程维嘉站在门口。
两人十分错愕地看着他，程维嘉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将电脑盖合上，愤怒道：“你在干什么？！”
“我倒先想问问你要干什么？”林芷茗“腾”地站起来，再也压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私自修改我的数据，导致后面所有的实验数据结果全部错误，程维嘉，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她这些话，程维嘉知道自己也瞒不住了，他看向程亦丞，最后冷笑一声，道：“你的那些数据，我们的汽车工厂不符合，如果不改掉，后面的步骤根本没法进行。”
“不是在找符合的工厂吗？”林芷茗上前几步，语气之中第一次有了咄咄逼人的架势，“现有工厂不符合，就直接选择篡改数据？你平常就是这么写论文的？这不就是学术造假？”
“你……”
程维嘉被她的长串话噎住了，下意识后退一步，看了眼程亦丞。
程亦丞面色凝重，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那台电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感受到程维嘉的视线，程亦丞看了眼他。
程维嘉感受到，对方眼神好像在示意“说吧”。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看向头顶的摄像头。
没有开机。
“就目前来看，我们很难找到合适的工厂。”程维嘉看向还在怒火中烧的林芷茗，道，“改掉数据，是最合适的办法，能将利益最大化。”
林芷茗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气急反笑道：“什么利益最大化？”
学术造假对于任何学生来说都是死罪，更何况他们这是在参加节目，手里做的还是要在未来参加专业评审的项目。
数据造假一旦将来被人发现，他们又该怎么和节目组交代，这个节目又该怎么播出？
就这样荒唐的事情，居然还敢跟她说利益最大化？
“和工厂合作，需要和他们讨论投资与分成。”程维嘉有些不爽，但看到程亦丞没有说话，还是忍住捏紧了拳头，“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根本没有条件去跟工厂谈，就算谈成功了也需要前期投入大量资金，在我看来根本没那么必要。”
他说着，忽然“呵”了一声，道：“而且就前期这些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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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数据的处理准备，你真以为会有人认真看？这些顶多算个前情提要，别觉得多重要。”
“……”
林芷茗忽然感觉有些无力。
一个以低污染新能源为前提的项目，却说污染能源的数据研究处理并不重要。
这些人眼中，根本没有看到这个项目本身的价值，只想着怎么能够尽快将后续收益最大化，绝不闭口不谈怎样才能做到更好。
林芷茗是想要钱，但并不是除了钱什么都可以抛弃。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靠弄虚作假、丢掉良心去赚钱。
许久不开口，最后一句话，她问了一直沉默的程亦丞：“你也是这样想的？”
程亦丞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林芷茗，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赞成这样做。”
余光之中，他看到林芷茗眼里有细碎的光芒闪烁。
顿了顿，轻声道：“现在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我作为队长一定会处理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林芷茗张口，无声地回复了一个“好”，随后，她听到了程亦丞极轻的叹息：
“但是，学术造假其实是常态啊，这个世界上不知道的角落里，腌臜的东西多了去了。”
她抬头，看到了程亦丞和以前一样温柔的笑容。
“林芷茗，迟早有一天，你要习惯这些。”
.
林芷茗离开实验室，直接跑下楼跑到了花园里。
她低头，捂着胸前大口喘气，在确定周围没有人和摄像机后，终于忍不住哽咽出了声。
虽然被烂人气哭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但此时此刻她再也控制不住了。
刚才在实验室，她憋得实在辛苦。
哭了很久，胸口如同被大石头压着般沉重的郁结逐渐消散，林芷茗擦干眼泪，做到花坛边上，一动不动地开始发呆。
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她脑海之中只剩下一团乱麻，理不清思路，忽然有点迷茫了。
虽然按照节目组的规则，她现在可以马上申请退出小组，但在原来小组付出那么多的精力，留下那么多的资料呢？难道就这样白费了？
而且就算加入了新的小组，就一定能确定新组员都是好的吗？
程亦丞说了，迟早有一天她要习惯，或许这个世界都是一样烂的。
想到这里，林芷茗又气得有点儿想哭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来这个节目就是个错误，想着要不干脆让踢馆选手把自己踢走得了。
又抽噎了一阵，林芷茗止住眼泪，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头，一边慢慢朝大门走去。
她现在心情很不好，需要靠散步缓解一下情绪。
大门关着，被节目组的告示牌挡住，看不清外面，只听得到外头有不少人散步闲聊的声音，还依稀能听见远方传来广场舞的音箱声。
林芷茗打算出去走走，于是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了，她向外走去，却骤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时，霎那间顿住了。
时昱拖着行李箱，正站在大门口距离还有几米的地方，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动静，他掀起眼皮子，朝着林芷茗的方向看去。
视线相接，林芷茗微微张开嘴，哭过后有些发懵的大脑转不过圈来。
什么情况？
怎么会在这里碰到时昱？
看着林芷茗红了一圈的眼眶，和面颊上还没有完全干的泪痕，时昱有些错愕地想问些什么，酝酿许久，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就这么沉默片刻，时昱半弯下腰同林芷茗对视，用熟悉的吊儿郎当语气，浅笑道：
“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