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飞船再度迎来了第二个人。
为了防止这位行事作风极为随意的卢卡斯因为恒星风受辐射损伤，程维洛把剩下的那套昂贵太空服拿给他穿了，三个小时后，飞船顺利离开了风暴区域。
已经到了晚餐时间，今晚过去，不出意外三天后的晚饭她应该就在自由城郊外的家里吃了。
不出意外的话……程维洛表面平静，但内心的烦躁让她躲在主控室来回走动。
“阿洛。”小维没忍住开口了，“需要安置一下卢卡斯，还要考虑一下风险问题。”
“我知道，”程维洛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着枪，一只手在轻敲着桌面思考。
“我不太信任他，小维。”
“我对他的信息收集目前过少，无法形成合理的分析结果。如果你内心犹豫，那就依据你的直觉来吧，这或许会让你少一点焦虑。”
到自由城只有三天了，程维洛去工具间翻找合适的材料，她不打算再做手环了，这种明面上威胁意味太过明显的物品，其实根本起不了作用。
黎绪之前没有对她有过任何物理性攻击行为，甚至一直在保护她，但她经历过的意外事件危险程度可高多了。
“就这个吗？”小维问。
“就这个。”程维洛看着手中的三颗扣子，里面她只放了一些高浓度麻醉剂，做这种东西说到底只是图个心安。
罗伯特在后货舱陪着卢卡斯，程维洛走进去，一身黑色太空服戴着轻薄头盔的卢卡斯正盘着腿随意地坐在地上和罗伯特玩棋。
他长手长脚，肌肉线条流畅，穿着这套极为贴身的太空服，让程维洛想起太空战士之类的形象，反正不像他说的，是位太空人类学学者。
卢卡斯给她看过自己的身份信息，他出身于联盟的边缘星系，边缘到程维洛完全没有听过，她上星网查了一下发现，那里整体而言经济社会发展落后联盟中心区域大约一个世纪。
程维洛对于这个身份的真实性持保留意见。
倒不是理工科出身的程维洛对于人文学科的刻板印象，认为学者就不能副业做做雇佣兵之类的。一个体格健壮高大的乡下学者到发达的城市中心区域游学，听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她在这个时代确实见识过太多的可能性，比如她的好友主业做打捞人，副业是线上虚拟偶像的数据工程师，副副业是暗网情报贩子。
虽然这人友好外向而活泼，随意又不拘小节，和低智能的家政机器人玩游戏都能玩得不亦乐乎，但卢卡斯给她的直观感觉是侵入性很强，程维洛本能不太习惯太过外向热情的人长期待在自己的领地，光是应付他的热情就足以让自己精疲力尽。
她直觉里这位应该不像他展现出来的那么简单，这种推测来源于他游刃有余的态度，对于未知风险表现出来钝感，以及对她莫名其妙的过度亲近。
程维洛过来请他换掉太空服，进入医疗舱检测受辐射情况。
卢卡斯照做，拿着自己的衣服去隔壁训练室的洗手间换，没过几分钟，那人哇哇赞叹着走了回来，惊喜道：“我的衣服被补好了！”
罗伯特的缝纫手艺十分了得，用不同色的布料缝补，衣服补完看起来像是什么风格潮流新样式。
程维洛平静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一脸骄傲等夸奖的罗伯特，“感谢它就好。”
卢卡斯冲过来拥抱了机器人，大手尽情地盘了盘它的脑袋，并盛情赞美了一大通，夸到罗伯特整个电子屏上都是害羞的红脸。
随后他乖乖在医疗舱里躺好，红发男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一旁给他设置参数的程维洛，认真道：“程小姐，你真的是很不错的人。”他又看了看船舱，“这架飞船也很不错。”
程维洛对上他棕色的眸子，这人眼睛很大，直直盯着人的时候，让她想起大一点的犬科动物。
“谢谢。”
程维洛语气平静，随后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双冷冷的灰色眸子，这双眸子有时会长久地看着她，有时候会被长睫盖住大半，让人猜不透里面的情绪。
黎绪像什么动物呢？
“阿洛。”罗伯特叫她，“已经检测完毕了。”
程维洛才发现自己走了神。
“没有强辐射损伤，身体机能完好。”程维洛看着小维投出来的检测报告，这人健康得不能再健康。暴露在恒星风里不短的时间，他竟然毫发无伤。
接下来就是安置他的问题。
黎绪原本待的那间房间被她锁起来了，暂时也不想打开。考虑到他的身高，程维洛给他用金属材料额外做了一个够大的悬浮床，安置在后货舱中，洗漱他可以去隔壁的训练室。
卢卡斯对这些安排很满意，并且在程维洛点头之后，在罗伯特的带领下，他兴致勃勃地参观了一下整个飞船。
程维洛把卢卡斯转过来的250星币，自己又补上了50块，凑成整数转给罗伯特，请它给卢卡斯做一套衣服。
心肠好得过头的罗伯特又是做了两套，一套睡衣家居服，一套衬衫配长裤。并且效率极高，当晚他就收到了睡衣。
卢卡斯换上那套柔软的棉质家居服，伸手摸到最中央的那颗扣子，扯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一声，他低头垂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也无人察觉。
*
已经快要到自由城了，程维洛看着舷窗外的那颗银白色的星球，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这一趟的航程走得太艰难太久了，她头一次生出了近乡情怯的感觉。
为了答谢程维洛，卢卡斯主动提议来做一顿午餐。程维洛允许了，虽然从这两天他吃营养包时露出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是实在吃不下去这种人体机能维持饲料了。
他端上桌的是两份炸猪排套餐，份量很大的巨型炸猪排配着一份清爽的沙拉，摆盘不太讲究，但味道意外地很好，有种淳朴家常的风味，反正比营养液和营养包吃起来好太多了。
“谢谢，”程维洛大口吃着肉，真心夸赞，“卢卡斯你好厉害，特别好吃。”
“是程小姐你储备的食材很好，帮了大忙。”卢卡斯开心地晃了晃身体，“你喜欢的话，我把食谱留给你？也当作我对你的答谢，你可以试着做做。”
“好。不过我不会做饭，之后可能会尝试学一下，多谢你。”
“啊？”卢卡斯意外地看着她，“我看你的厨房里设备非常齐全，保鲜的食材品类和数量都很丰富，以为你是个下厨房爱好者呢！”
程维洛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自由城的全称是自由行星综合城，一整个星球就是一个巨大的城市，以不同地域的特点按区划分，金融、科技、商业、制造四个区支撑起了自由城绝大部分的人口与经济。
这些区域的居住生活成本也更高，而程维洛的存款有限，她对那些东西也没有特别的追求，所以住在了被称为郊外的山野区。
常规来说，程维洛会直接停在山野区航空港，规模很小但离家近。
这次她选择了最热门的科技航空港，往来极为繁忙，出口处人头攒动。从这里下飞船没别的原因，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程维洛走下飞船，看着前方的全息图上，正播放着热点新闻：
“联盟死而复生的前最高指挥官黎念川已回军部述职，表示今后将会把工作重心放在海盗打击上，军部内部正在讨论对于他的职位及区域管辖权的分配……”
“近些年来，随着联盟战后经济复苏，星际海盗也日渐猖獗，各星系公民都不堪其扰，这位经历传奇的前指挥官的回归，将会给联盟带来极大信心。据悉，黎念川在内战时期就已经被授予元帅头衔……”
新闻大特写里是黎绪压迫感极强的那张脸，巨幅全息图像完全展现出来了他锐利俊美的侧脸线条，微长的黑发梳向脑后，黑灰配色点缀着银白边线和暗金色徽章的笔挺军装，衬着他那双冷冽的灰色眼睛，像是寒冬时节的冻雨。
程维洛当初开玩笑想看的军装造型，在此刻以非常随机而意外的形式闯进了她的视野，就像当初他这个人。
但必须得承认，的确很好看。
身边的卢卡斯也抬头看了一会儿，程维洛听见他轻笑了一声，随后语气随意地同她道别。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裹，那是罗伯特给他的，里面装着它做的衣服。
这三天竟然过得十分平静，卢卡斯没有作任何妖，她甚至还吃到了一餐美味的炸猪排……程维洛松了口气，甚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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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疑心过重。
她叫住了他，把手里的另一个包裹递给他，“送你吧，长途星际旅行应该用得着。”
里面是那套他穿过的太空服，卢卡斯瞪大眼睛看着程维洛，“很贵吧这个，程小姐，我的钱不够付你……”
“不用付了，不是我买的，之后应该也用不到了。嗯……就这样，再见。”
“再见哦！”罗伯特语气认真。
淳朴的红发乡下学者十分坚持，“那我之后赚到钱了转你，你跟我说个数字吧？”
程维洛对着他摆了摆手，带着罗伯特走远了，没再听他的推辞。
卢卡斯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程维洛渐渐消失在视野里，随后他点开手环，发送了一条语音指令：“撤掉悬赏令，我自己亲自处理。”
他低下头，笑眯眯地摸了摸包裹，姿态懒散地走入自由城的人流中。
*
程维洛住在自由城北半球的山野区，从科技港区坐公共交通飞行器回来需要三个小时，然后再从山野区租用短途飞车半个小时，她终于回到了阔别几个月的家里。
山野区分布着数量繁多的小型农场和山林，区域的最大作用就是平衡这个星球的地表属性构成，不至于整个星球全是高度成熟的都市，毕竟所有资源需求都可以从其他行星输入。
住在这里，选择成为自由长廊的公民，没有别的理由，她当初一觉醒来就出现在自由城郊区，这里就是她诞生在这个时代的故乡。
这栋周围围绕着大片农田、农场和山林的宅子，是程维洛几年前从住宅拍卖会上以极低的价格拍来的。
房子有四层，十几个房间，带一个农场和一个花园，房子设施相对于其他的都市化住宅来说过于陈旧，智能化不够，位置也很偏远不方便。
而她当初就是看中了它的便宜、偏僻和不智能。
入住后程维洛手动改了内部布置，让它尽可能地原始，接近她地球人时期习惯的普通住宅，她在农场和花园里建了三个温室，两个用来种菜一个用来种花育苗，为了能在她离家工作的时候替她照看这些作物，程维洛又买了两个居家机器人。
总之当年为了布置这个地方，程维洛花光了前几年攒的积蓄，还背上了债务。虽然此时已经都还清了，但她也为此多接了很多个大大小小的打捞单。
罗伯特一到家，热情地拥抱了留守家中的它的机器人伙伴，飞船上的智能进程暂时休眠，家居模式下的小维启动。
此时程维洛拥有的一切，都在她身边了。
已经在太空里飞了几个月，她现在对走在实地上，直接呼吸地表的空气都怀念不已。她走出了家门，穿着防水衣靴在林地里散步。
此时已是秋季，湿漉漉的秋雨绵绵地下着，山林呈现出丰富的色彩，机器人帮忙养护的高大爬藤月季结了小串红红的果子，低矮的各种小型乔木开始落深浅不一的红黄色的叶，秋草开始衰败枯萎，周围安静得只有雨点的沙沙声。
这一片区域是她按照地球人时代的原始风格随便乱种乱撒的种子，并没有选择最流行最科学的植被种植方案，这里让她想起以前的老家。
那种始终漂浮着的、充满未知的太空探险的想法，此刻被她抛在了脑后。
太宁静平和了，程维洛呼吸着湿润冷清的空气，大概守着这片土地过种地的生活应该也不错。
前方的一颗矮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山楂，程维洛喜滋滋地正摘着山楂果，天边有一个人骑着个扫把远远地飞过来了，那人戴着红色的斗笠防水披风，速度极快地掠过山林树梢，降落到她面前。
“阿洛！”
来人一掀披风，从悬浮着的机械扫把上跳下来，露出一头火红的长卷发和一张巴掌大小的笑脸，她冲过来抱住了程维洛。
不用说，机械扫把这种中二程度极高的单品就是程维洛做的，也只有在建筑物稀疏，小型飞行器管控不严格的山野区才能随意飞。
“琪琪！”
程维洛回抱住了好几个月没见的好友林琪，两人激动地拥抱着笑了半天。
雨势越来越大，斗篷和防水衣已经顶不住了，程维洛坐上林琪的扫把，飞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