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凉如水，室内一地清辉。
程素朝蜷起双腿，抱膝而坐，她眨着眼睛愣愣地看了他好几眼，随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忽悠道：“我、我和大人之间什么关系，谈爱不爱的多伤感情——”
“哦，奴与娘娘之间什么关系？”裴之彻见她说话时眼神飘忽，身子在紧张不安地颤抖，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缓慢地轻笑一声。
什么关系？除了这等无法宣之于口，她亦没有丝毫在意的床笫关系，便只剩下某人一厢情愿的彷徨无措了吧，再没有旁的。
毕竟连所谓的庇护之举，也有人想取而代之。
“我……这……”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话来，说实在的，他们现如今的关系确实有些奇怪。说没有感情吧，那好歹也认识三两年了；说有感情吧，感情这个词很难和裴之彻这人挂钩。
裴之彻懂什么叫爱么？肯定是听到好奇，想逼着她说出个所以然，为难她。
遇事不决，倒头就睡！
“我困了！大人，我好困啊——”
说完，程素朝就半眯着眼，往榻上躺去，装作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
不消几息，她整个人就被裴之彻黑着一张脸给提溜起来，剥干净扔进了浴桶里：“不许睡，奴花功夫烧了水，娘娘又不洗了？”
语气听着不大高兴，但和方才阴测测跟她说些让人听不懂的威胁不同，勉强拾了些耐心。
这种时候转移他的注意力，哄哄就好了。
她从水里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指着他脸上灰扑扑的木炭印子，好奇地问：“掌印大人纡尊降贵，事事亲力亲为，本宫甚慰。不过，这水也要大人亲自烧好么？”
“难不成让阖府的人都知晓——”他俯身下来，附耳取笑道，“娘娘与奴的荒唐事么？那这血怕是要从石阶漫到大街上。”
“……”
程素朝沉默了一会儿，低垂着脑袋，长发浸没在水中，她缓慢地道：“裴之彻，你以后可不可以少杀点人？若说那件事与我有关的话，关个几天后，就放过那人吧，我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的。”
“为何？那些人口中说着些不堪的污言秽语，抹黑娘娘的名声，本就该拔了舌头……”裴之彻稀松平常地道，那些人的生死仿佛和掸开衣袍上的灰尘一般无关紧要。
程素朝慢慢地道：“那些拿这件事做文章的人确实可恨，给他应有的惩处就好了。但也有一些人只是意外听到，无意知晓了，对此没什么恶意，被他人的声音裹挟，对这些人可以适当宽容些嘛。”
“我从来不觉得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对，你情我愿，大部分算吧，做就做了，又能如何？我又没对不起谁，问心无愧，才不怕他们暗地里乱说。”
“娘娘是不知他们是如何诋毁于您，才会天真地想着放过。”裴之彻想起什么，挑了句尚且委婉的，说出口，“当朝太后早就沦为太御府那阉人的玩物，不知廉耻……”
“倒是不意外，他们也只能骂这些了，什么妖后当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啊，自己失势失权不得志时便要找个人来口伐笔诛，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正义凛然。不过——”
程素朝回过身来，笑着仰头看他，认真地问：“掌印以为，我如他们口中一般，是大人的玩物么？”
裴之彻有些意外，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凝在她的脸上，那澄澈无尘的眸子带了些许名为信任的色彩，过于真诚。
他静静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下头，与她鼻尖相贴，循着潮湿的气息吻了上去。
浅尝辄止，一吻即分。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笑着：“能服侍娘娘，是奴的福气。”
-
程素朝是在第二日被裴之彻藏在马车里带回宫的，路过宫门之时，她又不禁感叹，下回出宫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这场交易因宁王弄出来的动静被迫中止，简直太亏了！
在除夕宫宴上看见程怀明时，更是仇上加仇，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不过这老东西身板相当结实，听说被什么人追杀，惊吓到坠马，但这还不到十天，就像个没事的人一样晃晃悠悠地走来走去。
毕竟，名义上也是她的生父，没个什么特别的理由，还真不好和他断绝关系，让他别进宫来碍眼。
宁王那事一出，芳菲他们还没在都城歇上几日，又匆匆忙忙地赶回陇安。谢煜本想与谢辞玄见上一面，也没有机会。
听裴之彻说，宁王藏身在贤王府上，贤王是谢煜那位病重未愈的三皇兄。本来安安分分地待着王府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连很多宫宴都称病不出席。
全然没有想到，他居然是个隐藏的宁王党！
她捋了捋两人的关系，贤王的母妃和宁王的母后出自同族，两人年龄相仿，宁王曾多次在各地寻访名药医治贤王，情谊笃深。
贤王毕竟久居都城，还是有发展自己的一派势力的。谢煜念及手足之情，倒是没有多加干涉；裴之彻觉得不成气候，懒得搭理。
于是，这绊脚的不起眼藤蔓将两方耍了一通，在宁王计谋败露后，成功将原本要被抓个正着的宁王护送离开。
行事稳重的易冬藏难得失手，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栽了跟头，连宁王的半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此时此刻，他正赤着上身躺在雪地里受罚，是他自己要求的。
这大冬天的，还是晚上，十几岁的少年郎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健康？！程素朝无法理解，想来想去，将问题归咎于“裴之彻这人绝对不会养孩子”上。
如此想来，乖巧懂事、不需要自己多费心思，只需偶尔去探望两眼，跟他说说话解解闷的谢煜简直正常得不能太正常！
程素朝这般想着，扫过一圈殿中的人，神情有些倦怠，借口说到外头去醒醒神，便起身与绾春往外走去。
走到廊下，斜对角忽地跑过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一时没刹住脚，整个人扑了过来。
程素朝适时接住她，将她扶稳，关切地问：“没撞痛你吧？”
“没有没有——哇，您是太后娘娘吧！”小姑娘眨巴眨巴眼，圆溜溜的眸子映着灯火，双眼亮晶晶的，想了想应该自报家门，便道，“我、我是刑部侍郎家的，叫师明月，乳名阿梧，有个同胞妹妹叫师珊瑚，如果在外头看到我一个人的话，有劳好心人将阿梧送到衙门。”
这话应该是小姑娘的长辈叮嘱她的话吧，她蹲下，笑着问：“哦，那本宫要将阿梧送到衙门么？”
“啊！不用不用，我认识路的！”师明月摇了摇头，她反应过来，有些好奇地问，“太后娘娘为什么要出来啊？里面不好玩么？”
程素朝点了点头：“不好玩。”
师明月闻言，附和道：“我也觉得不好玩！糕点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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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也不好吃，爹爹都快喝醉了，不喜欢大人喝酒！臭臭的！”
听完她的一番话，程素朝不由得笑起来：“那阿梧为何会一个人出来？”
“是爹爹太笨了，将酒打倒，弄脏了阿岁的衣服，阿岁就是我妹妹啦！沈叔叔领着我们两个人和阿娘去偏殿换干净的衣裳，我突然想起来爹爹的衣服也脏了，就可以找借口，不让他继续喝！”师明月兴奋地解释道。
“沈叔叔？”程素朝有些困惑。
师明月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包给她：“是啊，就是沈叔叔！阿娘说撞到人要赔不是，这个香包给娘娘，娘娘您就原谅阿梧吧，不要生气！”
程素朝接过这香包，摸了摸她的头：“好，阿梧这么可爱，当然不生气。”
“太好了！阿梧喜欢娘娘！那我就先不和您说了，还要去找爹爹。”师明月说着，就开心地蹦起来，往殿中跑去。
程素朝在后面看着她，忙道：“欸，走慢点。”
随后，对绾春道：“绾春，你跟着去看看。”
等绾春跟过去后，她便就近靠着凭栏看着手里的香包发呆，也不知道隔壁王婶家如何了……虽说隔段时间会让人去给他家送些银子补贴家用，但不是亲眼见过，还是有些牵挂。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停在不远处，淡淡开口：“请娘娘安。”
“是先生啊。”程素朝看向来人，反应到那位“沈叔叔”指的是谁，笑道，“原来太傅这个年纪已然是小孩子的叔父了。”
沈砚山笑了笑：“大概是岁月不饶人吧。”
这话说出来很是感慨，她一时起了八卦之心：“寻常到这个年纪时，大多成家立业，大人可有心仪之人？”
他愣了一下，只道：“她还不知。”
“欸？”她觉着意外，像沈砚山这样的人，原来也不敢向心仪之人表明心意么？
“娘娘会在意世俗的眼光么？三纲五常——”沈砚山说完这句话，便停顿下来，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太过明显。
他叹了口气，转而道：“若说，一个人在心仪之人深陷困境时却因太过无能而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到，哪怕后续他努力爬上高位，成就还算尚可，可如今千帆过尽，她还会接受这份心意么？”
“这……大人可以直接问她的，旁人给出的回答终究是旁人的。当然，大人也不必太过自责，这世道权势倾辄，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茫，若是尽力尽心的话，她会理解的。”程素朝认认真真地宽慰他道。
沈砚山弯起眉眼，淡淡一笑：“娘娘还是一如既往，未曾变过什么。”
“也变了很多吧。”程素朝仰头看着月亮，“对很多不该习以为常的事，都已然没什么所谓了……我也在渐渐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
“不必如此——”
沈砚山正低头与她交谈着，两人言笑晏晏，瞧着氛围不错，衬得这天顶的月也柔和几分。
可突然响起一道森冷低沉的声音，似笑非笑，藏了些隐怒：“娘娘与沈首辅好兴致，抛下这满座的人，在此地赏月看花啊。”
他漆黑的眸子铺满了郁色，一步一步迈近，停在了她的身侧。
很近。
若说沈砚山隔着一步，举手投足透露着浑然的分寸感。
那裴之彻便是肆无忌惮，仿佛不在乎别人看见什么以此坐实那些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