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烈的夏阳比常人起的都早，但又比连续几天早起的楚萱晚不少。
她在周三出发前再细查了一番整理好的画册，到了公司后，去给姜姗大致看了遍，就去了产品部找陆淮。
陆淮才从外回办公室，看她从桌面往他跟前推来一本厚册子，边卷着衬衫的袖口，边问她：“这是什么？”
“我草拟的新品方案。”
“新品方案？”
“嗯。”
陆淮扫了眼她眼下乌青，用视线去描她的眉眼等五官，似乎想透过观察看透她这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做起了新品设计这种事来。
他没动作，打心里觉得这不该是楚萱的事。
但楚萱看他人已经坐在位置上，却半天不翻动，轻轻蹙了下眉，催问说：“您不看看吗？”
陆淮察觉到她这问话中有一股失落，好像是厨师炒了一盘菜，他却动都不动一下筷子，这才垂目去看她的册子。
A4大小的竖版，是打了孔然后用线缝合的手工装订，封面上没有写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圆形，圆圈中，是很中式的一款复杂纹路的手绘。
看他在纹路上看了很久，楚萱给他解释说：“这是蟠螭纹。”
陆淮掀眸再看她，楚萱以为他是有疑惑，毕竟这纹也不算常见，开始仔细解释：“蟠螭就是蟠着的螭，螭是一个传说中的没有角的龙，以前常用在青铜器上，代表的是美好，吉祥，招财……这是我们中国独有的东西，还有别的中式纹路，我在第8——”
她的“页”没说完，陆淮一下打断她，声音有点发沉：“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这事不用你管。”
楚萱没听他管不管的话，看他一副嫌她多事的表情，掷地有声说：“我在亡羊补牢！”
陆淮哼笑一声，反问：“你补什么牢？”这事压根就跟她没关系，CG迟迟推不出新品，是因为那群老古董一直不配合。
楚萱哪知道新品推出的障碍在哪，看他这样讥讽的态度，她按自己的想法回答说：“您设计的那个不是被人截胡了吗？EA的新品也上市了，明星代言、广告投放、经销商铺货那些都开始做了，我们已经失去了原先那个设计概念，那我们就换概念就好了。”
“CG是有医药世家的故事做背书的，我们本就比EA更有传统古方的优势，他们只能模仿外表，不能替换我们的品牌精髓。”
“我看您当时设计的也是古风造型，我这边做的也是，你看看里面的内容，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吧。”
说到后来，楚萱心里是有一点陆淮不识趣的怨气了，他看都不看她的东西，只顾纠结她的目的做什么？
陆淮没想到一周多过去她还这样自责，更没料到她主动给自己揽活，他很想问她一句“你是不是闲的”，但对上楚萱一脸又怨又不甘的表情，他没张口，沉默着翻开了她口中的方案书。
随一张张画稿出现在眼前，陆淮眸中大震，心中对这本册子已经不能用惊艳来形容。
厚厚一本，每一张都画得无比精美、细致、风格浓郁且突出，眼看着一时看不完，他粗略地翻了一遍后，看所标页数的颜色也不同，重回了第一页的目录。
这才清楚她划分成了几大类内容——
先是外观整体的瓶瓶罐罐设计，灵感来源于不同朝代的古典文物；
然后是几个主打的推广概念，来自《绛雪园古方》的古方里所用到的草本植物，如桂枝、芍药、茯苓、甘草……她将手绘植物画在了那些瓶瓶罐罐上，展示出了数十种可能呈现出来的外观效果；
最后，是系列颜色、香味等细节，一个推广概念对应一个主打香味和辅味。比如，阳春般的清新概念，对应杏花和柑橘；盛夏般的热烈概念，对应芍药、茶、白檀；金秋般的绚丽多彩概念，对应牡丹、龙涎；寒冬般的沉稳概念，对应山茶、冷衫、大马士革玫瑰。
这已经不是在设计一个简单的新品，而是在做一系列的策划，看得出来这些东西花了很多心思，更是花了很多时间。
陆淮在沉默许久后，抬头问她：“你怎么没用软件做？”手绘了这么多，但很多花色和包装是可以通过复制粘贴来搭配的。
楚萱诚实说：“我不会用电脑作图。”
陆淮倍觉意外，十年前他就曾见过不少她的得奖作品，她很有绘画天赋，现在竟然不会用画图软件。再细看她这纸上的绘画技术，确实是有些笨拙，像是搁置了很久才重新捡起来的。
楚萱觉得他问的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他应该在意的，是她的内容有没有用才对吧。
不等陆淮再开口问，看他又去翻那些画，她主动说：“我也没做策划的经验，所以这些可能也算不上什么方案，就是希望如果公司再做新品的话，能给您提供一些素材。”
陆淮看着她的张张心血，内容详尽丰富，确实是很好的素材。
但现实摆在眼前，产品设计是一方面，新品能不能生产出是一方面。
这个公司重要的高层管理里有几个开业元老，思维模式大多还停留在多年前他们创业之初的时候，有他们把持着采购、财务等等部门的方向，整个公司都有种小富即安的状态。
前段时间他说了要推新品，开会时各个部门也是表面赞同的态度，但真正落实在实际上时，却是将时间节点一推再推。
归根结底，是CG新品推出的速度严重滞后，才让EA有机可乘，捷足先登。
发生这事后，两人的关注点明显不同，陆淮于是说：“暂时不会做新品。”
楚萱显然对此十分不解：“为什么？”
陆淮：“缓一缓再说。”
楚萱：“为什么要缓一缓？EA的新品已经铺出来了，我们的产品本就少得可怜，现在又被他们提前占了一个赛道，我们不积极去占那份蛋糕的话，等他们的产品彻底铺开，市场哪还有我们的位置？”
相比她的着急，陆淮眸中沉静，似是对她的话一派无动于衷。
没想到提到重上新品他是这样的反应，更没想到这事还要她来说服他，楚萱没好气地：“不能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用了我们的设计无动于衷，就硬吃了这个哑巴亏吧？”
“你作为产品总监，就不想推下这个事吗？”
她越说越恼怒，因为恨铁不成钢，从公事说到了陆淮个人身上：“你才来CG几天，就没冲劲了吗？”
她脸上是一派赤裸裸的嫌弃色，陆淮反问她：“要怎么个有冲劲法？”
楚萱的情绪一下停顿，想起以前她也曾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眼看就要升高三了，陆淮还是一派懒散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不着急学习，她在一次见到他稀稀拉拉的成绩单时，说他：“陆淮，你能不能有点冲劲？”
“要怎么个有冲劲法？”
“作为学生，当然是冲学习啊，你这样下去能上一本吗？”
“上不了一本，就上二本。”
那时听到他的话后，她气得往他胳膊上掐：“你要跟我考不上一个城市试试！”
陆淮跟听不懂一样，反问她：“我为什么要跟你考一个城市？”
如今两人倒是真一个城市了，可当时被她督促学习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高级管理者，从工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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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角度讲，她有什么资格教育别人？
楚萱压了压因跟他言语来往而变得激动的心情，淡声说：“抱歉，是我失言。那我的画……”
说着话，她伸手去拿自己的东西，然而陆淮五指一下压在了册子面上，往后一拉，问她：“干嘛？”
楚萱手指还没摸到画册的边，就被陆淮捷足先登，她意外地看着陆淮，反问他：“我拿我自己的东西，你要干嘛？”
陆淮说道：“我说缓一缓上市新品，又没说不做设计了。”
楚萱听出他故意为之的意思，衬托得她刚才的严肃和激动有些可笑，她再伸手去拿画册，说：“那你要设计的时候再说。”
陆淮依旧手压着画册，清劲的手腕因用了力而青筋微鼓，说：“我做事慢，你东西先放在我这。”
以前他拿她的学习笔记时也这么说，那时她是真觉得他学得慢，如今她不会这么自负了。
楚萱拒绝说：“不要。”
可陆淮寸步不让，他将她的册子一下从桌面上拿起，二话不说，放在了书桌下方的抽屉中。
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神态好比在说：你来拿。
楚萱与他对视片刻，没再说一句话，青着脸转身走了。
因为陆淮这边对再推出个新品持模棱两可的态度，晚些时候，楚萱联系邱斓说宣传的事情先暂停，邱斓反而松了口气。
她翘着腿嘿嘿笑：“小北鼻，其实我也只是口头答应你而已，我这边只是个不入流的小主播，又能跟你们增加些什么流量呀。”
楚萱一听这话，不可置信地问她：“可你不是说上个月直播赚了不少吗？”
邱斓说：“那又不是小黄车里卖的，那是榜哥打赏嘛。”
楚萱不看直播，不太懂这些规则，但一听“榜哥”两字，加上对邱斓一向搔首弄姿的脾性有些了解，脱口问她说：“你是不是在直播不正经的内容？”
“你放屁！”邱斓瞪着眼，倒也没对楚萱多加隐瞒：“顶多是有点擦边。”
楚萱听得皱眉：“你又不缺钱，搞擦边什么的来拿打赏干什么？”
“你不懂。”邱斓举着食指朝她左右摆，煞有介事地说：“我其实很早之前有个明星梦，现在年龄不允许了，只能就励志当网红了呗。”
她什么阶段的梦想她不知道了？哪曾有过明星梦？
楚萱没戳穿邱斓，她知道邱斓的表现欲强，或许正因为在直播这里她的表现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才让她开始在这个赛道上有了梦想。
但那样的直播内容……
楚萱委婉说道：“那你不是快要跟陈同学结婚了吗？以后住在一起的话，你这种直播，是不是不方便了？有没有想过换内容啊？”
陈初宴的占有欲强得要死，她到现在还没跟他说这事，被楚萱这么一问，邱斓一下坐直了身，严肃说：“你脑子灵活，帮我想想三五年以后播什么。我到时候怀孕了有小孩了，总不能在她跟前这样那样。”
想得够长远，婚都没结就想到生小孩了，大概也是真认准了陈初宴想安定下来了，楚萱无奈说：“我哪知道三五年后流行什么？说不定都不流行直播了。”
邱斓又往沙发上瘫进去，失落倒：“说得也是。”
邱斓的转型之路暂时没有结果，但楚萱委托的另一件事却很快有了着落。
王清远给她回复说，周六下午陈教授那边有点时间。
周六，距今天只有三天时间，想想陆淮说的新品缓一缓，楚萱不禁犹豫下下。最后还是认为不应该错失良机，便回王清远答道：“好的，我们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