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平复下来之后，再睁开眼，果然又是一个全新的场景。
“嘿！愣着干嘛！快打水啊！”
林砚京睁开眼，面前的井是标准的圆形，没有另一半崎岖的形状。抬眼一看，地平线上的太阳也是完整的圆，河岸两边都是笔直的曲线，一模一样的圆形荷叶飘荡在河面上。
“你傻了吗？我叫你都不回答？”
身边的圆形再次出声，林砚京回过神来看它。神奇的是，以前找嘴都难找，这次她竟轻而易举地看清对方的表情。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打水啊！看我干嘛！”圆形紧拧着眉头，甚至直接上手来拉她，“太阳落山之前打不完水你就等着吧，没你好果子吃。”
“哦。”她点点头，顺势想要接过水桶。但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胳膊竟然变成了细细的一条线。
她又伸头向井里望去，借着倒影才发现，自己竟变成了个圆形。
但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因为对方正一脸狐疑地盯着她：“你今天好奇怪啊，平常明明不这样啊......”
说到后面，它原本清晰的表情像蜡一样融化掉，话语也变得听不清晰起来，身后一团黑雾升腾，逐渐凝成箭矢的形状，瞬间把她捅了个对穿！
心脏处传来剧痛，眼皮逐渐无力抬起。
很奇怪，死亡的感觉竟然如此温和，像是溺在水里一样。
“呼！”
林砚京大抽一口气，如溺水之人重获氧气般，睁开眼睛，又是相同的场景。
“嘿！愣着干嘛！快打水啊！”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口井，还是那个圆形。
这次她已经有了自己变成圆形的预期，没再犹豫，直接伸手拿过水桶就要放进井里。
谁知对方看向她的眼神再次带上怀疑，黑雾凝聚，眨眼间贯穿她眉心。
场景拉回。
“嘿！愣着干嘛！快打水啊！”
林砚京大口呼吸着空气，扭头看向那个圆形，却没有着急伸手去拿水桶。
仔细想想，在第一次自己忙于观察周围而没有搭理它时并没有引起怀疑，反而是第二次选择顺从它却被杀了，为什么？
难道应该不顺从？
“你傻了吗？我叫你都不回答？”
圆形再次说出同样的话，林砚京只是静静地盯着它，一点想要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打水啊！看我干嘛！”对方果然皱起眉头想来拉她，“太阳落山之前打不完水你就等着吧，没你好果子吃。”
她闪身躲开伸过来的手，仍旧保持不动。
三次提问被拒，对方的眼神阴沉下来，黑雾翻滚。
林砚京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再次被一箭贯穿心脏。
虽说目前为止每次被杀都能活过来，但实打实死过一次的影响不可磨灭。再来一次，她明显感觉到胸口像被山压着一样，呼吸困难了不少。
她抬眼看向正准备说话的圆形，太阳穴的血管控制不住跳动。
“嘿！愣着干嘛！快打水啊！”
打水打水打水！那接了水桶你倒是别怀疑啊！接水桶怀疑，不接还怀疑，这水是打还是不打啊！
怎么会有一个问题的答案A和非A都是错误的！
等一下，原本还在生气的林砚京突然冷静下来。A和非A不可能同时错误，那就不是接不接水桶的问题。
她想起对方在第一次怀疑时说的话，是因为自己的语言或者行为不符合这句身体主人以往的习惯？
那这个主人一定不是一个沉默的人，每次又被怀疑得那么快，难道是相反的性格？
“你傻了吗？我叫你都不回答？”
第二次提问。
林砚京回忆起身边活泼的例子，双手抱胸——好吧抱不起来，那眉尾上扬，嘴角上翘，眼神闪光，再“跳脱”地蹦跶两下：“我好着呢，叫我干什么？”
对方凝固了一瞬，身后的黑雾也停止运动：“那你刚才?”
“走神了啊。”她坦然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黑雾散开，对方的表情重归清晰，伸手重重扇了她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走神！本来因为小儿子的事情族长心情就不好，再打不完水你就等着被赶出山洞露宿荒野吧。”
危机暂时解除，她终于松了口气：“那小儿子怎么了？”
“嗯？”对方上下扫她一眼，“你以前听这些八卦一般都比我快啊。”
黑雾又在翻滚，凝成的箭矢近在眉睫。
再不想办法打消怀疑，还得被杀第四次。
她一巴掌拍过去：“难道以前比你快就说明将来每一次都要比你快吗？”
这种情况下，任何语言上的游移不定都只会加重对方的怀疑，所以最好的办法只有，理直气壮地反问回去。
“也对啊！”黑雾消散，它一拍脑袋，“你今天聪明了不少啊！”
林砚京看着它独自开朗的样子，一阵沉默。
她就是被这玩意儿差点杀了四次？
“哎我先跟你说吧。”它左右看了两眼，做贼一样凑过来，“先前族长它小儿子不是天天念叨着什么混沌什么的，然后被族长关禁闭了吗！结果这小儿子禁闭期间偷摸跑出去又去研究他那什么新学说了，还自己整了一个山洞，所有资料都藏在那个山洞里。”
“这不，族长本来想提前把它放出来的，但是去禁闭室一看，人没了，顺藤摸瓜找着那个山洞了。果不其然，小儿子正在山洞里呢，被逮个正着……”
正说着，身后走过一个等边三角形，喊它们：“71！64！你们干什么呢！没听见族长喊人去呢！快点的！”
“哦！来啦来啦！”它应道。
“快点的！每次就你们俩最慢！”
71瘪瘪嘴，模仿三角形的语气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咦，就我们俩最慢！”
“走吧。”它招了招手，然后四肢一缩，像一个被压扁了的车轮一样向前翻滚。
林砚京看了看自己，还是决定先尝试用两条腿跑，但此刻她的腿就是大大的圆形下面插的两条小短线，实在跑不快。已经滚出两里地远的71也停下来：“64！你在干什么！走啊！”
林砚京：……
她只好学着对方的样子，先缩起手和一只脚，另一只脚蹬一下，滚——
眼前的景色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她还是第一次体验车轮的视角，说实话，够够的。
跟着71一路滚到它嘴里的那个山洞前时，天已经黑了，乌压压地沉着。
头戴青草花环的六边形手持火把站在最中央，面前一个左边缺了一角的六边形被两个手持长矛的三角形压在地上，身侧跟着两排圆形。每个形状手里都捧着一本书，送到六边形面前。
六边形转手把书砸到面前被压着的形状身上：“03，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研究这些违背学派理念的东西？”
“因为学派的理念就是错的！”03高高地仰起头，像每一个据理力争的人一样寸步不让。
“学派相信世界是规整的，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应该是形状规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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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测算的，学派的学者也总是拿已有的那些树叶、石头，来证明这个理念的正确性。”
“但天空呢？”它抬头看向六边形，迫切想证明自己，“我们一直忽略的天空呢？它是什么形状？大地呢？难道是一个平面吗？”
“学者们一直以来都在回避这些问题，是因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会摧毁学派现今几乎所有的认知！”
“闭嘴！”六边形气急败坏，转过头来看见它俩，“71！64！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它那些书取出来烧了！”
“好的族长。”
林砚京正一边听着03说话，一边暗暗点头。71拽她了一把，将她拉进了山洞。
洞里已经被翻动得杂乱无章。两排巨大的书架倾倒在一起，草纸书随意铺了满地，散落出来的纸张被踩进泥里。但熟悉的桌子和床都昭示着这里，就是她进入这个场景之前的那个山洞。
这应该又是从前的影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成了其中的一个角色。
洞外，03的叫喊声太过凄厉，以至于在里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说的没有问题！大地不可能是平面，但如果是弧面，那河岸就不可能是直线！而且别说天空的形状是什么了，我们甚至都摸不清楚天空的边界在哪里。”
“所以你想要表达什么？我们那么多学者做了那么多研究都证明了学派的观点是正确的，轮得到你这个蠢货在这里说什么瞎话！”
“那是因为他们只找了符合这个观点的证据！我说的这两个问题呢？谁正面回答过吗？一份不符合自己观点的证据，可比十份、一百份、一千份符合自己观点的证据有力多了！”
她正留心听着，突然被拽了一把。扭头看去，71摇了摇头，指指面前的书，示意她专心办事。
等她抱起半个身子高的书回到山洞前时，中央的一片地上已经燃起大火，族长招招手，让她把书扔进火里烧掉。
71出来后，那两排圆形又排着队进入山洞，取出更多的书本。
“不！不能烧啊！”03拼着扭断胳膊的风险也要挣脱开压制，等边三角形们也不敢真的扯断它的胳膊，只能顺着放开手。
它扑到六边形面前，“这里面都是我研究了好几年的数据，可以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见六边形无动于衷，它又转向一旁略小的六边形：“哥！你相信我！这些问题我们学派的学者全部忽略掉就已经很能显示出问题了！这些书不能烧！”
小六边形后撤一步，盯着正在燃烧的书满眼嫌恶：“都是这些东西，引诱得你为了证明这所谓的观点不惜裁掉自己一角，它们难道不应该被烧掉吗？”
它咬牙切齿道：“不仅如此，这还是对整个学派的挑衅！如果它是对的，那就是在否认我们学派存在的价值。”
有了足够的纸张做可燃物，火焰燃烧得更加艳丽。
眼见求人没用，03咬牙扭头扑进火里捞自己的书。火舌舔舐到他的身躯，疯狂燃烧起来。
“你干什么！”带草环的六边形傻了眼，“拉住它！”
03扭开想来抓它的手，一张张捡起带火的纸张搂进怀里。它似乎还哭了，但眼泪在落下的瞬间就被蒸发。它坐在火里望着它们，发出近乎杜鹃啼血般的悲鸣。
“你们睁开眼睛看一看！看一看头顶的天，再看一看我们脚踩的大地。为什么不愿意听听我说的话呢？明明我说的都是对的！明明我说的没有问题！”
“为什么不愿意听一听！”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