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莱森菌
马丁将他们招呼过去。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巨大而透明的展示缸，里面不知用了什么材料填充，由远及近做成了地势逐渐下降的模样，再加上逼真的伪装和物种丰容，俯视来看，就仿佛将深山森林里随便某棵树下的一角搬到了眼前。
刘梦足足反应了三秒钟，才敢相信眼前这个在网上经久不衰的雨林缸虚拟投影，居然变成了可触摸的实物，出现在了她眼前。
“从过去到现在，依旧有许多菌类无法被人类驯服，实现大规模的培育。”马丁一边介绍道，一边操控着一只精细的机械臂，从缸壁的暗格里掏出一小罐果冻样的东西。
接着，那机械臂取了指甲盖大的果冻，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一根被颜色叶型各异的植物掩盖下，长满了叫不出名字苔藓的树枝上——那里竟趴着一只藏得非常隐蔽的，额，蜥蜴？
刘梦叫不出它的名字。
实际上，这整个雨林缸也基本没有她能叫出名字的生物。
“这个生态缸，是用来培育一种和佛瑞莱森蜥蜴有着高度共生关系的蘑菇，对，就是我现在喂的这只蜥蜴。这种蘑菇目前以蜥蜴的名字命名为“莱森”，它们很特殊，只生长在有着福瑞莱森蜥蜴排泄物的地方......”
那是一只半个手掌大小，以棕色为底，身上有深绿色叶型斑纹交错的蜥蜴，似乎早已习惯了庞大的机械臂，正慢吞吞地舔着果冻，丝毫不惧怕缸外的几个巨大生物的注视。
它对于周身环境的拟态非常成功，呼吸和行动也都十分缓慢，所以哪怕知道了它的模样，但是想要在这个足足四平米大小，遍布了各种扭曲弯折的遒劲树根，以及高低错落，各种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热带植物的雨林缸里找出第二只，还是十分考验眼力。
刘梦看了会儿，雨林缸的顶灯忽然被调暗，四周只剩下他们几个脑袋的幽蓝色光线。
但也正是这时，雨林缸里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线。
那是一种柔润而澄澈的碧蓝色，像是从百年前还未被污染的极地之上，摘取了一块繁星闪烁，极光浮动的夜空，然后小心地铺在了整个雨林缸之中。
刘梦忍不住凑近了看，发现那些散发着光线的生物，其实一颗颗蓝牙耳机头大小的“圆球”，每一颗圆球都被一根细细的白色“枝条”支撑，挤挤挨挨，像极了一种叫做“棒棒糖”的古老零食，有种说不出的简单可爱。
然而仔细看了一会儿，她惊讶地抬起头，问马丁：“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它们似乎会动？”
马丁闻言看了过来，那一瞬间，刘梦敏感地捕捉到一抹细微的惊讶。
接着，对方立刻凑过来，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你真的看见了？这可真是......太难得了！我们之前可是24h监视了很久才确定的。”
他的头盔挤到了刘梦的旁边，“它们一定是很喜欢你！小梦姐，你快试试动一下，我超级想看看——”
什么意思？刘梦颇为惊讶地扭回头继续盯着这些棒棒糖们，惊讶道：“你是说，它们拥有视觉能力？”
谁知马丁竟摇了摇头，“不确定。”
他接着解释道：“一开始我们认为莱森菌只是具备简单的光感知能力，能够探查周围的光线强度。直到后面，我们发现它们对光线异常敏感，甚至能主动吸收光线，形成视觉上的‘隐身’。”
说着，他再次点亮了雨林缸的补光顶灯。
可下一秒，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些在黑暗时才冒出来的“棒棒糖”们，此刻即便是在明亮的光线下，也依旧毫不逊色地散发着碧蓝的波光，一团团一簇簇，仿佛糖果小灯。
就连技术哥都开口了，“我也看到它们动了。”
刘梦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后退了一步。
她完全没有那种“被蘑菇选中的人类”的兴奋感，毕竟她十分清楚自身的特殊性——她都被一颗不知比这小圆球大了多少亿万倍的大圆球——活体星球选中了。
难道还差这点而意外么？
不仅如此，刘梦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这些棒棒糖可爱和眼熟，因为它们散发的碧蓝色光线，她明明在另一双眼睛上看过！
第一时间，她控制住了自己想要扭头看向卫斯理的冲动。
甚至也没用终端发去任何一条消息，生怕被顶级AI璐璐捕捉。
在这种情况下，优异的演技让她的脸上始终维持着毫无破绽的惊讶和茫然，和技术哥面面相觑，实则心急如焚，死脑子快想呀，要怎么把话圆回去......
蘑菇培育室内一片寂静。
刘梦微微屏住了呼吸，朝马丁瞥去，就发现这位年轻的研究员竟丝毫没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是用近乎狂热的眼神，紧紧盯着雨林缸里发着光的莱森菌。
不知过了多久，马丁终于缓过神来。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脸惴惴不安的刘梦身上，清了清喉咙，尽量压住了语气里的激动，“没事的各位，蘑菇培育室是有24h全方位监控的，足够证明你们的清白。”
“不过很抱歉，接下来我需要立刻进入到研究中，没办法再时刻协助你们。如果遇到问题，你们可以随时呼叫璐璐，让它联系我。”
蘑菇培育室相关的工作本就不多，只有几种最常见的成体蘑菇以及生长环境需要复刻进虚拟空间之中。
而其他的珍贵蘑菇，包括这个出现突发情况的雨林缸，他们只需要制作成立体投影，放入虚拟空间即可。
刘梦看向技术哥，见对方点了点头，表示没什么问题，于是回复马丁道：“好的好的你赶紧去忙吧，不用担心我们这边，我们肯定会尽快完成工作。”
说着她上前一步，主动拉住马丁的手将他扯到了旁边，脸上一副豁出去的模样，低声道：“你放心，出了事情肯定不会让你一个新人担着，我这边会立刻和我方公司，以及海顿先生解释事情的经过。”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做着心里建设和准备，这才挣扎着开口：“就是，你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儿，这个，这个要是真出了问题，我们得......赔多少啊？”
——
出乎意料的是，马丁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上刘梦不明所以的视线，耐心解释道：“你别紧张小梦姐，今天的这个变故，对实验室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实不相瞒，我们的实验进度已经卡住一段时间了，所以你别担心。”
“而且，”马丁扭头看了一眼雨林缸里，依旧在灯光下努力发亮的莱森菌，继续道：“你不用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的。其实从我的角度来看，今天的变故，应该是和你们的出现没有太大的关系的。”
“不过具体情况，我还要仔细去查看之前的监测数据看看。”
刘梦闻言，终于将心搁回了肚子里，接着身体微弓，一副“好的您先忙我不打扰了”的讨好模样。
然而，在马丁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后，她依旧维持着这样的表情姿态，眼神却透出一丝若有所思来。
她在想，这么好的机会，马丁居然没有邀请她。进行一对一详谈？
刘梦站在原地，快速回想了一遍他们从进入蘑菇培育室，到之后雨林缸里发生的一切。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无法判断，这到底是马丁自导自演的一个局，还是实打实发生的变故。
毕竟在这之前，除了马丁，他们没有认识这种莱恩菌，不是么？
刘梦正努力想缕清脑中的思绪，幽暗的蘑菇培育室里，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刘工，你有没有感觉，这里有点儿热？”
刘梦立刻从思绪中回过神，抬眼望向声音的来源——技术哥正一个人努力地鼓捣着设备。
嘶，这话是在点她站在原地发呆偷懒呢。
刘梦略有惭愧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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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拉上至始至终都安静得如一朵真正的蘑菇的卫斯理，但现在依旧不是适合说话的时候。
即使她一脑门的疑惑，也十分好奇那个“莱恩菌”到底是否和卫斯理有关。
如果真的有关的话......那么，军方航空寻找合作的那一方，不会就是渡边生物吧？
这个猜想，可以说是十分大胆。
毕竟这两个巨型公司虽然目前看来，重叠的领域并不算多，却都是一方霸主的存在，平时王不见王的，又是涉及到危险地外生物这种极高机密的项目，警惕对方都来不及呢，根本没有联手的可能。
难道说......世界真要末日了？
刘梦手里熟练地调试好机器，放出高空录制用的飞行电子眼，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了卫斯理。
明明上午时，他还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但现在，他居然已经能流畅地摆弄这些电子设备，和技术哥一同制作虚拟模型，举手投足间完全是这个方面的行家，挑不出一丝错处。
就仿佛，人类走过的这数千年科技发展，在他眼中也只不过过眼云烟，信手拈来。
如果，地球真的要面对的，是这种级别的入侵者。
刘梦根本不敢深想下去。
好在她自我调节能力极强，立刻就强迫自己清空脑袋，先专注工作。连忙拿起一块工作平板，就去找飞行在一颗颗人工树桩周围录制视频的电子眼。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刘梦本以为这个培育室最多也就是和前两个实验室差不多，谁知当电子眼传回信息和画面，她才发现，整个培育室的室内居然做到了足足五米之高。
而那些人工树桩，也在电子眼的记录下也清晰无疑。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些木屑，某种碾碎的谷物，还有一些分辨不了的植物碎片残渣。
刘梦的理智告诉她，这其中应该还加了别的营养物质，但亲眼看见，她还是觉得惊奇：原来那些美味又营养的蘑菇，居然就是生活在这些“自然垃圾”上面的么？
接下来，她又看见了许多不一样的“垃圾”，以及静静生长在上面，各种颜色鲜艳各异，且奇形怪状的蘑菇：钟状的，半球状的，树枝状的，盘状的，甚至还有像花一样的，应有尽有。
只有一点稍显奇怪，这些人工树桩虽然几乎与房间奇高，但在三米往上的位置，却基本上空无一物，看不见蘑菇的踪影。
刘梦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毕竟实验室自然是有自己的安排。
她一根又一根地细心录制着人工树桩，直到迎面撞上了同样拿着平板的技术哥。
刘梦第一反应是，这么快？
要知道蘑菇这种生物，具有复杂多变的菌盖，藏着数亿孢子的菌褶，不同粗细纹理的菌柄。除此之外，每一种菌类生长的人工树桩也各有不同，攀爬延伸在上面的菌丝更是变幻奇特。
虽然需要复刻的只有几种成熟蘑菇，但那工作量，可不是在低温操作室里，面对几个放在培养皿之中的菌种能比的。
刘梦以为是自己工作太投入，“很晚了么？”
同时她随意撇了眼平板上的时间，有些疑惑，明明晚餐时间还没到啊。
技术哥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眼神直射过来，缓慢地摇了摇头。
刘梦还没见过对方这副模样，心中一个打颤，别不是卫斯理露出了什么非人的马脚吧？
这时，技术哥上前了一步，将手中的平板递了过来。
刘梦赶紧接过来，低头一看，却是浑身汗毛一炸。
因为，平板是黑屏的。只能看见她自己。
而在如此昏暗的情况下，被头盔幽蓝色的光纤一朝，再从黑屏上反射出来，人影便像是加了一层诡异阴暗的滤镜。
刘梦倏地抬起头。
就见技术哥站在一臂的距离内，目光僵硬而呆滞，嘴唇机械般地一开一合：
“......你不觉得，这里很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