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雯结束了最后一个通话，这才有空拿起办公桌上那杯冰块尽数消融的咖啡。之前忙的时候没留意，现在咖啡举到嘴边，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要是自己没有提前看到那条网线，要是自己动作再慢一点……想到这些，她后怕到胃里涌上酸水。
那张照片虽然在混入社交平台的河床前就被掐灭，在沈立钧的运作下，嘉百内部也已经就此事做过禁令，外界讨论的帖子也正在被删除，但手和嘴长在别人身上，不和谐的声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控制的。
一想到那张照片正在无数个他们看不到的聊天里疯传，谢雯把刚到嘴边的咖啡重新拍回桌上，从通讯录的犄角旮旯里找出一个名字。
“是我，谢雯。你还在q迅工作吗？想求你办点事……”
贺若枫看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工位，漂了和头发同款颜色的眉毛变成八字，担忧直接被她印在脸上。她抿抿唇，点开姚依柠的微信头像，手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诗和找到用来开头的文字。
她不想在群里说这件事，也不想当着一办公室的面和别人讨论，于是点开了陶蕴的头像。
【枫风疯：主管，姚工肯定不是那种人！那张照片一定是合成的！她是冤枉的，有人想害她！】
【陶蕴：我和你想的一样[抱抱]】
【枫风疯：我想说些什么去安慰她，但仔细想了之后，发现这件事其实根本和她就没有关系。就像是平静地走在路上，却被报复社会的车撞了那样无辜。她只是认真工作，努力赚钱，老天却把这种恶心事扔到她头上。】
【枫风疯：就算我去安慰又能怎么样呢，事情根本不会变好转。她现在该怎么做呢？那些人还想让她怎么做呢？】
陶蕴听着前面传来的微小抽泣声，叹了口气，贺若枫和姚依柠的关系不错，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
关于集团的秋季大会，总部几天前就下发了让所有员工观看直播的通知，这种靠员工涨播放量和点赞量的操作也不是第一次了。于是不光她们两个看到了，整个嘉百集团几十万员工都看到了。
令她意外的是，当时办公室里最先爆发的人是肖鸣。
他拍着桌子破口大骂，“嘉百是要倒闭了吗！沈立钧又在干什么？”说完，顾不上同事们惊异的目光，顾不上摸鱼时涂到一半等风干的指甲油，把键盘敲了个震天响。
坐在最后排的陶蕴看到他是跑去和网友对线了，大概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敌不过一群人。但已经被营销部熏陶了不少的肖鸣迅速转变思路，找到那些恶臭扑鼻的男博主们曾经发过的自拍或合照，用同样的方式p了回去，并“贴心”的在眼睛的地方打上了犯罪嫌疑人同款马赛克，搭配直击痛点的话术在战火最猛烈的地方疯狂刷屏。
那些博主们见他刷的猖狂，便在主页“挂了”他的图，试图诱导粉丝去网暴他，但无论是评论或者转发，对恶臭博主的嘲笑始终占据上风，最终破防了的博主们纷纷删帖。
被停职在家的姚依柠也看到了肖鸣的杰作，她从沪市回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在常用的社交软件里搜索“姚依柠”三个字，不停刷着，直到屏幕上弹出2%电量提示，才僵硬着起了身，摸来了充电线。
她被沈立钧牵着下台离开前，挣脱了他的手，气势汹汹冲到大马金刀坐在台上的李运泽面前，抡圆了膀子甩了他一巴掌。
这计耳光猝不及防，声音响亮，不需要扩音设备，也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而且力气大到姚依柠本人差点没站住。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让姚依柠爽一点，就算给李运泽一巴掌需要赔偿一万块，她向沈立钧借高/利/贷也是要打的。
姚依柠抬起另一只没被扇红的手，食指指着面色阴沉擦拭嘴角血迹的李运泽，声音难掩颤抖，但起来却如坚冰般强硬：“法律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全程没有反应的李太太在听到这句话后，仿佛置身回几个月前，响起在明月居听到过一句硬气到不行的话。
“您再逼下去，逼到我哪天突然想不开了，可就不会跟你坐在这说这些屁话了。”
李太太赶忙挡在李运泽身前，制止了儿子想要用拳头回敬姚依柠的行为，她更怕姚依柠从哪里掏出一把刀子往自己儿子身上捅。
华市的第一场秋雨来得匆忙，灰黑色的云像是从天而降的巨石，将本该西斜的金红色太阳碾了个粉碎，姚依柠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随后拉上窗帘。
她又躺回到床上，再次打开微微发烫手机。
不少同事都发来了安慰的信息，她一一看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着。
此时的她做不到昧着良心说“我没关系”、“一切都好”、“放心吧”，也做不到向别人倾诉她的烦闷。
她拒绝了贺若枫不醉不归的邀约，思考片刻后延期了林梦菲发来的品鉴华市顶级男模的邀约，再往下，看到金冉发来的消息。
【金珠珠宝执行董事-金冉：需要法律援助，请选择金珠集团。[黄思晨伸手.jpg]】
气体快速从胸腔中挤出，从鼻子发出短暂的气声。
【要一筐柠檬：谢谢[昏睡猫猫以头抢地.jpg]】
短暂的轻松被重新涌回岸边的负面情绪淹没。
姚依柠知道自己不该陷入到负面情绪里，这样李运泽就会达成他的目的，但她停不下来，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点进了微博，继续浏览那没有尽头的评论。
现在看到这些恶意相向的话语，她的心态和上周有了些微妙的不同，即使看到一些过于直白、令人作呕的文字，内心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只是不能控制自己停止看它们，又在理智的控制下放下手机，然后再次拿起来。
等到她又一次在黑暗的房间中放下手机，疲惫了一天的泛红眼皮缓缓合拢。视线全然陷入黑暗，那间大会议室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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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真实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台下的窃窃私语、台上比人还高的照片、李董的不满、李运泽的嘲笑、李太太的沉默……统统挤在她跟前。
姚依柠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开始调动自己的大脑思考，只有主动思考，才能不被左右。
她当时就通过李运泽的反应知道这事一定是他做的，李太太似乎也知情，但不想她儿子那样得意，李董也许是不知道的，但他选择维护做了坏事的儿子。
明明要和李运泽抢家产的人是沈立钧，为什么被针对的却是自己？
她开始思考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恨自己，要谋反的人是沈立钧，她充其量只是一个有点显眼的小兵，难道是要通过杀鸡儆猴的手段，告诉沈立钧别痴心妄想吗？
可她现在对李家的厌恶只增不减，想要报仇的欲望已经能烧到了天灵盖，反正她已经“身败名裂”了，恨不得一刀一个砍死再说，这算哪门子警告？
姚依柠有些分不清李运泽的恶意究竟是作者对原主的恶意，还是来自别的什么。
就这样浑浑噩噩了半响，她再次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她搜索自己名字的实时博文。
【我真他妈的服了！不就是一张图吗！群号炸了就算了，群里所有人的号都炸了！姚依柠这女的到底什么来头[吐]】
这条刚发的微博下面跟了不少评论，似乎都是被炸号的“难兄难弟”前来吐槽。
姚依柠看了一会儿，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把照片传到群里，然后聊天群和他们的号就在十几秒后消失了。
是啊，不就是一张图吗。
她看着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突然想通了什么。图不是真实的，网络上这些人未必不清楚，他们的恶意也不真实，只是借这件事发泄他们在失败的人生中遭受到的憋屈。
真正对她本人有恶意的只有那三个人。
姚依柠的心情轻松不少，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点击屏幕退出对自己名字的搜索，一条本地新闻被刷新到首页。
【35岁女程序员凌晨猝死家中，60岁母亲绝望昏迷】
【据悉，这位猝死的程序员姚某系某大厂技术总监，其在连续多日加班后，于今日凌晨一点离开单位。同住的母亲发现其今早并未按时起床出发上班，打开女儿房门时却发现女儿早已没了呼吸。迟来的120当场宣布了其死亡的事实，姚妈妈在听到这一噩耗后当场昏迷，至今尚未恢复意识……】
大脑一点点处理文字，姚依柠意识到这篇新闻是现实世界里的，这个猝死的姚某就是现实世界的自己。
啊，怪不得刚穿来的那天感觉心脏疼，原来自己已经死了，再也回不到现实里去了。
被暖黄灯光照亮的琥珀色眼睛看向这条新闻的配图，眼底映出一朝白头的母亲的脸，深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清澈的泪水迟到地决了堤，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
那妈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