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就设在太液池边，秋高气爽，数百种菊花争奇斗艳，正是观赏的好时节。可今日赴宴的女眷却无心观赏，颇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一来坊间传言，圣人过了年就要为几位成年皇子选妃，她们今次多有从贵妃那确认这个消息的意思。二来，圣人有几位皇子，到底要嫁给哪个，即便没有挑拣的权利，命妇们也不想让自己女儿盲目嫁了，此番也有相看皇子的意思。
此时宫人们正鱼贯奉上精美的点心和上好秋茶。
正宴就要开始，离席赏菊、日常叙旧的贵女陆续归位。
明薇就是这个时候，随着几位贵女进来的。
她低眉顺目，跟在几位贵女身后。今日宫宴，贵女们精心装扮，皆是彩衣飞扬，环佩叮咚，是以，明薇在一众艳色里并不出挑。
有机灵的宫女引着她们入席，明薇的位置不前不后，并不起眼，所以，贵妃见了，又摇着宫扇看向别处。
明薇知道自己这关是过了。
前世一次宫宴，苏嬷嬷亲自送她来回来，引起不小的骚动。先是宫人们见了苏嬷嬷不敢怠慢格外殷勤，接着连带命妇女眷也依次过来问候。
彼时，明薇还颇为受用。殊不知，贵妃设宴，她这种喧宾夺主的行为，早在贵妃心中埋下隐患。当着众人的面，贵妃忍而不发，后面就有她受的了。
贵妃不是什么宽厚之人，太后去后，再无人辖制，她也就露出真面目。
彼时她不懂，后来才知，贵妃受宠多年却没能登上后位，有太后一大半的功劳。
是以，贵妃与太后，绝不像面上那样和谐。
前世她不谙世事，所作所为把贵妃得罪狠了还不自知。
这一次，贵妃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明薇放下心来，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这次参加宫宴，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那个将自己折磨致死的人，也就是李恪的皇后。
她自问没做过亏心事，更没对不起任何人。
可人心最难揣测。
你的无心之言、无意之举，都可能成为别人心中的倒刺。
那人直到她死，都不曾露面。
谁藏得这么深，连见她一面都不敢？
以贵妃母子的性子，绝不会让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做皇后。今日贵妃设宴，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和官宦人家，齐聚一堂，那人应该就在今日这宴席之中。
明薇正想得出神，坐在她隔壁的李安然走到她近前，拉起明薇的手，嘘寒问暖，“听闻妹妹回来几日了，我一直不得闲去府上拜访你，今日借着贵妃的菊花宴，总算见到了妹妹。你不知，这一年我时常思念你，你在陇右可都好？”
李安然是贵妃的亲侄女，李寂的嫡女。
前世与明薇交好，也是明薇少有的几个推心置腹的闺中密友。
明薇只每年冬日回长安过年祭祖，说起来，只这一个月的时间，她与各家贵女都不算太熟悉，唯独李安然，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推心置腹。
李安然就是有这个能力。
即便相隔一年，中间两人也并无书信往来，每次见面，她却总是找到话题，让人倍感亲近，恍若前几日才见过一样。后来自己成为肃王妃，她也时不时地登门与她叙旧。有时在宫中偶遇贵妃刁难自己，她总是软声细语劝解贵妃。
彼时，明薇将她因为知己，无话不谈。
那次随圣人围猎，明薇救下被野兽攻击的李安然，自此李安然知晓她会武功。这件事，除了李安然她没对任何人提起，她还特意提醒李安然不要说与旁人。后来京中贵女竟都知她有功夫在身。
那时她才知晓，她的秘密对李安然来说，不过是换取别人秘密的谈资，她也不过是李安然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在地牢中的最后人生岁月，她无数次的想，如果李恪的皇后是李安然，她一败涂地也无可厚非。
因为，她从不曾对李安然设防。
今日李安然一番话，若是从前的明薇，定将离别之后的种种都告知于她。
此时却是不能够了。
前世的经验教会了她许多，人心险恶，这个世上，除了生身父母，哪有什么对你真心实意的人呢。
你把秘密说与旁人，那就是亲手将刀子递给对方，利益相悖之时，她反过来就会刺你一刀。
明薇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端起茶盏。
茶是蒙顶山茶中极品蒙顶甘露，因产自蜀地蒙顶山而得名，香气纯雅，味醇甘甜。
因为圣人喜欢，连带宫里得宠的妃嫔都用此茶。蒙顶甘露每年产量极少，只有贵妃用它来待客，足可见她在圣人心中的地位远胜其他嫔妃。
明薇品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笑道，“姐姐客气了，我一切都好。不知姐姐这一年过得如何，我在陇右闺中也时常挂念姐姐。”
明薇将李安然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她不想让李安然知道自己的消息。哪怕不是害她之人，这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人，明薇也会远离。
李安然没料到明薇并不交心，只是虚虚客套一番，这和她之前的做派完全不同。
李安然先是一愣，随后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我不过是待字闺中，母亲日日拘着我学规矩，偶尔进宫陪陪姑母。”
既然提到待字闺中，明薇正好顺着这个话题，问道，“听闻圣人要给几位皇子选妃，姐姐有什么打算？”
明薇想知道，李安然想不想嫁给李恪。
前世李恪虽然娶了自己，多半迫于父亲手握兵权。所以父亲失势，李慎立刻迎娶新皇后。
假设新皇后是李安然，那李恪为何不一开始就迎娶她，而让她眼巴巴等了三年。要知道，李安然绝对有嫁给李恪的实力，李寂权倾朝野，两人结亲又是亲上加亲。
明薇问得直接了当，李安然明显一噎了，一个不甚茶水沾了唇角，她用绢帕轻轻擦拭，“妹妹说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打算。”说完略顿了一下，她本想试探戚明薇的心思，却被她将了一军，当下反问，“那妹妹呢？可想嫁给皇子？听闻你是和瑞王一道回京的，妹妹有没想过嫁给瑞王？”
明薇将李安然所有的表情看在眼里，此时已经明了，李安然就是来套话的。
她淡然一笑，“我怎么想的不重要，关键还得看圣人和贵妃的意思。再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父亲的。”
又是和自己一样的说辞，李安然知道探听不到有用的，再聊下去也是无趣，便回了自己的案前。
除了李安然，明微怀疑的另一个人是赵丽君。
她是兵部尚书兼禁军总管赵琦的独女，长相清秀，以诗词歌赋在贵女中闻名。
前世李恪登基为帝，最需要的就是兵权以及禁军的调度之权，而赵琦两者皆有。
此刻，赵丽君就坐在明薇斜对面，她本性清高，最看不上明薇这种将门之后，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所以对上明薇看过去的视线，赵丽君点过头便将视线移开。
如果她最后成了李恪的皇后，她本性清高一直不肯露面，倒是符合她的性情。
其他贵女，明薇自己都觉得不够看，贵妃和李恪就更看不上了。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明薇也只能继续观察。
不远处的戚明婉一直注意这边的动静，眼见着李安然离开，虽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但明显不欢而散。
李安然是左相的嫡女，在京中贵女中地位超然，寻常人想巴结她都寻不到门路。
戚明薇却是几句话将人气走，只觉她不识抬举，在陇右待得久了，人也粗鄙起来。本想过来刺几句，又想到前几日才在戚明薇跟前吃了亏，且今日又是宫宴，这才作罢。
不过少不得回头跟母亲抱怨几句，好让她知道好歹，免得越发骄纵，连李安然都敢得罪。
这时，宫人送来贵妃赏赐的“洗手蟹”，周遭又热闹起来。
所谓的洗手蟹，将活螃蟹加上盐、酒、生姜、橙皮、花椒等等调味料腌渍而成，吃之前只要洗洗手就行，因为吃法简单，深受女眷喜爱，也成为皇宫时常赏赐的菜肴。①
女眷们吃完了鲜美的蟹肉，话题自然扯到今日的重点。能坐在贵妃身侧的都不是傻子，几句话已经探知，今日贵妃确实要替几位皇子相看，特别是亲儿子肃王李恪。
于是有人起了头，气氛就此活络起来。
“左相家的嫡女李安然，贤良淑德，温婉大风，有贵妃当年的风采，不知会花落谁家？”
“兵部尚书赵大人家的嫡女赵丽君，知书识礼，才华横溢，是远近闻名的才女，看着也不错。”
“镇国公府的两位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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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倾国倾城，一位小家碧玉，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贵妃坐上首品茶，随着众人的议论一路看过去。
安然是她嫡亲的侄女，虽说夸赞是看她面子，不过长嫂对安然一向教导严格，安然也争气，在一众贵女中有很高的名望。不管是做世家妇还是皇子妃，都使得。
赵丽君擅长诗词歌赋，这两年在几家府宴上，大展风华。只是不知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品行样貌如何，皇子娶妇，可不只是吟诗作对。不过赵大人现下得宠，他女儿做个皇子妃也使得。
至于镇国公府上的两位嫡女，贵妃抬头看向宋氏。
宋氏就坐在她左手，一面听几位命妇对姑娘们评头论足，一面留意贵妃。所以，贵妃看过来时，宋氏立刻满脸堆笑。
她虽位置离贵妃近，却也尴尬。因平日与贵妃并不亲密，恭维的话都说不到点上，几句后贵妃懒得敷衍，宋氏也不敢开口了。
贵妃看着宋氏一脸谄媚的假笑，只觉得镇国公这个继室，真是……一言难尽。
戚老夫人也算是个精明的，怎么就选了这么个绣花枕头当儿媳？
戚明婉在她跟前长大，教成什么样可想而知。恪儿就不考虑了，嫁给李慎倒是不错。
好在戚明薇是前头夫人荥阳郑氏所生，自幼在陇右长大。只是不知性情如何，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沉思之间，不由看向之前瞧见的那个倩影。
女郎容貌倾城，此刻正吃着鲜美的蟹肉，两腮因为咀嚼，一鼓一鼓十分可爱。
整个宴会，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一心一意吃蟹的。
贵妃不由笑起来。
镇国公戚北虎那样的粗狂的行武之人，竟生出这样貌赛天仙又心思实诚的孩子。
贵妃正想得入神，有小太监来报，“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几位王爷到了，要给娘娘们请安。”
淑妃是五皇子李惕的生母，也是圣人还在王府时的旧人，为人谨慎，与贵妃交好。
小太监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来了！
她们莫不是能亲眼见到几位皇子的风采，还没这样的近距离见过，以往的宴会也远远地瞧过，都说几位皇子各个英武不凡。
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总得亲眼瞧过不是。
是以原本喧闹的宴席，霎时安静下来。
只听贵妃嗔怪道，“本宫正在款待女眷，皇儿们过来不合适，本宫过去见他们吧。”
众人心中失落，只能目送贵妃与淑妃离席，身后一众宫女太监簇拥着。只看到贵妃的仪仗登上不远处的高亭停下。
亭子外围了一圈绣云纹祥瑞的轻纱屏风。
接着请安声音响起，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几位皇子已不知在轻纱屏风之后恭候了多久。
亭子建在太液池中部，回廊环绕，高屋建瓴，可俯看整个太液池，那岂不是早将女眷这边看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命妇与贵女们皆是后怕，万幸自己刚才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忐忑之后就是好奇，轻纱朦胧人影幢幢中，已分不清哪位皇子，一时间又踌躇起来。
圣人如今成年的皇子有三位。
分别是三皇子李恪，四皇子李慎，五皇子李惕。
三皇子是贵妃所生，这几年协助圣人处理朝堂上的事，很有贤名。
四皇子李慎是前皇后遗孤，虽说如今身份尴尬，到底凭着血肉之躯沙场鏖战，立下赫赫战功。远离朝堂十年，如今初回京中，又成了万众瞩目的青云司掌司。谁能说圣人还心存芥蒂，不厚爱这个儿子呢？
五皇子是淑妃所生，淑妃在圣人还是王爷时就在身边伺候。她一向稳重，谨言慎行，在圣人跟前很有几分薄面。只是传闻五皇子性情暴躁，在朝堂上自己并无建树，多是协助三皇子理事。
所以，比较起来，自然是贵妃之子三皇子更胜一筹。李恪师从大儒，母妃得宠，舅父手握权柄。他本人文武兼备，处置政事颇有章法，这两年风头正盛，许多时候将太子都比了下去。
周围人的低语，明薇默默地听着，一眼都未曾看向那众目所归的亭台高处。
前世她也和这些贵女一样，幻想嫁入宫中飞上枝头变凤凰。
今生再不会了。
宴会直到酉时末方歇，明薇回府洗漱后就睡了，可有些人却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