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一艘轮船飘荡在无边海域，渺小如粟。
普尔曼抹掉脸上的雨水，整个人被笼罩在腥咸黏腻的空气中，紧皱的眉毛里蓄满了焦躁。
忙中有序的汇报声不断响起——
“两个目标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海水污染值显示稳定。”
“预计暴风雨将在一小时后降临，返航时间必须控制在半小时内，否则来不及抵达安全区。”
空气中像是有一双大手攥住所有人的心脏，随着越来越黑厚的乌云逐步缩紧，让人无法呼吸。
撤离开始进入倒计时。
……
百米之下的海沟中，瘦小的身子钻过礁石，目光牢牢锁定头盔护目镜中的绿点，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十米，五米……
水下环境其实对人体有很大的压力，随着深度下降压力也会倍增。长时间潜水消耗掉了女孩大量的体力，导致她的速度越来越慢。
她没有迟疑，抽出【加速】卡牌，无声咒语蓄力，灵力绕了周身一圈，体力回复大半，一股无形的推力带动水流，一把将她送到了目标处。
“到了。”隐在头盔里的眼眸一弯，看着缠成死结的枯灰水草，忍不住抬手，水流化作利刃将这些一齐割开。
海沟深处的泥沙倏地一动，她顿时绷紧，淡色眸子映着黑漆漆的海底，手按在腰间的卡包上蓄势待发，半晌后确认没有动静后才继续动作。
水刃中的灵力逐渐被海水吞噬削薄，化作光点消散，好不容易将水草清理后，她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抹莹蓝。
女孩的呼吸放缓，心头一片宁静，仿佛体内的钝痛仿佛都消失了。
这次下水，值了。
……
甲板上。
普尔曼来回踱步，摆放在一边的监视仪器却毫无动静。
他终归按捺不住看向上司：“小黎已经进入海里半个多小时了，是不是应该拉她回来了？”
另一边也有人附和着：“那小孩的身体本来就弱，就算是特制的潜水服也抵抗不住海洋的污染，时间久了防御的效果更是会大打折扣。”
船长萨利莎脑中开始挣扎，暴风雨即将来临，此次的临时行动相当紧急，如果现在撤退，目标很有可能会被洋流卷到另一个地方去，到那时可就不一定能搜寻得到了。
但是他们真的很需要这个样本。
志愿者的生命监测仪上，体征仍在正常区间内，但其他人说得对，黎想毕竟只是一个孩子，要不是队伍中只有她的身形能穿过那个岩礁，这次任务不会落到她身上。
萨利莎咬牙，抽出一张卡牌，带着浓郁草木气息的灵力将船舰周围全都笼罩住。
绿芒在水面沉浮，她的眼神聚焦，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如果灵力能成功进入水下，那对小孩来说就是最大的安全保障。
技能下潜了十余米，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射过来。下一秒，海面翻起微波，却一瞬间将浸入的灵力全部消融。
周围都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唯独萨利莎面色平静。
几百年前，蓝星被不知名的污染席卷，地面环境逐渐恶劣，仅几年时间便全部沦陷。
无奈下人类举全球之力造出一艘宇宙飞船，试图去向外星球探寻新的希望，剩下的族群则移居各个地下城基地，除了外出收集物资几乎不再踏足地面。
整颗星球沦为半荒星，蓝星进入寂静时代。
就在大家逐渐淡忘地面生活，开始接受命运的安排时，远航的同胞捧着希望的火种回归了。至此，百年困境结束，蓝星终于成功与星际时代接轨。
他们不仅运回大批量的物资和高科技，还带来了一张张神奇的卡牌。
这些卡牌具有神奇的力量，最顶尖的卡师还拥有点灵化形的能力，能以灵力造化万物。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终于将蓝星迅速从污染中解救出来，并一举升上文明排行榜的顶端。
唯独这片海洋除外。
海浪敲击着船体，它沉寂无声，却如同黑洞般吞噬着每一个妄图征服它的人。
萨利莎并不觉得失望，人类对海洋的探索度一直很低，污染后更是把这个进度打回了原点，刚刚只是千万次失败中不起眼的一次尝试罢了。
灰色海水能快速吞噬灵力，卡师们束手无策，他们不知道海底还有多少未解之谜，在隔绝了所有仪器探查的海里，会不会也有被污染的异兽？
就在研究进展停滞不前时，他们监测到了这个样本，这是在海里发现的第一个自然生命体，很有可能给研究带来新的发现。
嘀嘀嘀——
生命探测器突然开始频繁闪灯，屏幕上的两个绿点逐渐重叠在了一起。
萨利莎的眼睛登时一亮：“快！她成功了！救援准备！”
围在甲板上的人群顿时散开，系着救援绳索的滚轮开始疯狂运作。等候多时的潜水员立马进入水中，去迎接他们勇敢的“小英雄”。
几分钟后，水面开始“咕噜咕噜”冒起了泡泡。
船员们提起气，纷纷上前一步，“快，过来搭把手拉她上来！”
“让开让开！”
水花翻动，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托举着逐渐靠近水面，船员们同时施力，小心地把小孩拽了上来。
膝盖刚接触到甲板，黎想扯开了身上的绑带。
砰——
储存箱底座平稳地落在木板上，四周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松了一口气，顶着潜水头盔，直挺挺地倒在了甲板上，彻底脱了力。
很快储存箱就被其他成员搬进了船舱，萨利莎轻柔地取下黎想的头盔，看着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目光忍不住露出几分疼惜。
她的灵力延展出无数条细柔的藤蔓，卡牌催动绿叶生长，清新的草木气息将海上的憋闷感消除了不少。
藤蔓缠绕，晶莹的绿光瞬间编织成茧，将其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光芒中一头汗湿的雪白短发散落，在漆黑的海面环境中亮得晃眼。
黎想疲惫的神色在治愈系的能量下舒展开，紧闭的双眼微睁，一双淡色的眼眸如晶石，带着几分稚气又轻快地笑意看向组长。
萨利莎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辛苦了黎想，你做得很好。”
黎想喘息着，闻言眨眨眼，神色变得明快起来，剧烈运动后她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能勉强颤着手比划了个手势——幸不辱命。
舱内，一众人聚集在显示器前，静静看着屏幕。
屏幕里的是黎想带回来的生物样本，只见纯净的营养液中，颤颤巍巍的水母发出淡淡的蓝光，如同水中浮游的光球漂浮在空间一角。
细长又晶莹的触手随着水波飘荡摇曳，表面看起来好像没有因转移环境而不适。
“好美……”叹息响起，这是他们第一次直面如此美丽又鲜活的本土海洋生物。
这和在书籍影像中看到是不一样的感受，脆弱、飘逸，却又生动直击心灵。
但就是这样脆弱柔软的生物，不知道在重度污染的海里独自生活了多久，怪不得船长会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
普尔曼回过神：“马上返航，记住用仪器时刻监测它的状态，争取尽快移送到研究所。”
“是！”
另一边的休息室内，黎想躺了会儿后艰难地爬起来，苍白的小手掰开一瓶营养剂灌了下去，体力终于恢复了些。
紧接着，她的目光不自主地落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那是萨利莎送来的一整袋的能量剂和净化剂，据说是这次行动的奖励。
这次行动本就是临时决定，来得匆忙，估计这些还是成员们掏空存货才凑出来的。
东西不好送回去，黎想默默记下了这份好意。
但她得走了。
离开时，所有人都来送她，萨利莎站在最前面冲她挥了挥手。
眼看着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普尔曼抱着平板笑道：“等小家伙再回来，身体应该会好些吧。”
萨利莎脸上慈祥的笑容忽然一顿，半晌后她缓缓地摇头，黎想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普尔曼不解地看向自己的上司，萨利莎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船舱。
蓝星自重建开始便向卡牌时代发起了冲击，成为一名卡牌师的第一步，就是觉醒天命书，从而开启修行之路。
觉醒仪式就是打通门槛的必经之路，这对每个孩子来说都至关重要。进行觉醒的最佳年龄是10岁，此次黎想回去，就是为了参加觉醒仪式。
虽然蓝星现在正在稳定发展中，但是师资方面还是比不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新觉醒的新生代卡师们都会被送到星际中去上学。
外星球的学院有着更完备的卡牌知识，更丰富的材料库，孩子们见识过更广袤的世界，实践和历练才能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
萨利莎闭上眼，她知道黎想一定会成功，因为她必须得成功。
而到了那个时候，她就会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怎么会有时间再来海洋保护协会做一个小小的志愿者呢？
……
海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不远处的荒林沟壑中隐隐有阴影掠过，杀机四伏。
浑浊的海水渗透了这片土地，导致这边的异兽都格外猖狂。
嘀……啪。
沉沉的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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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扑面而来的是密不透风的沉闷味道，黎想回了自己的海边公寓。
拖着疲惫的身子在玄关处换好拖鞋，正打算先去泡个澡，房卡还没来得及插进卡槽，她忽然眼前一黑。
四肢抽搐，一股腥味涌上喉间，下一秒，地面溅开了一朵血花。
清洁机器人感应到污渍，显示屏上闪过欢快的颜文字，“咻”的一下过来，绕着她的身边就开始周旋清理。
一圈一圈，黎想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下滑，呼吸也变得微弱。
她费劲地睁着眼睛，脑门上的青筋蹦出，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嗡嗡声吵得愈发心烦：“人工智障。”
但是生气也没用，毕竟这失败玩意还是她自己造出来的。
缓了会儿，无力感逐渐散去，黎想习以为常地擦掉嘴边的血渍，一抬脚就将机器人踹到一边，然后将房卡插进了卡槽里。
电源开启，房间内的净化设备开始运作起来，她起身将潜水服随手扔在地上，攀着墙一步步走进了浴室。
浴缸中放满了水，女孩倒了好几管净化剂，直到每一寸肌肤都被温水浸湿，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黎想是被丢弃在海边的弃婴，当年如果不是被东域的制卡师捡回去，可能都活不过那个冬天。
不知道是不是幼时底子受损，她自小身体就不太好，吐血成了家常便饭，一般稀释后的净化剂对她已经起不到太大作用了，每次都得使用高浓度的剂量才能缓解症状。
偏偏靠近海洋能更舒服一点，这才时不时来海边一趟。
滴滴——
放在平台上的联络器响起了欢快的曲调。
黎想“哗啦”一下从水底钻出，通讯接通，对面传来柔和的女声：“想想，阿月和随风已经在去接你的路上了，马上要回东域了，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浅蓝色的水珠从肌肤表面滑落，黎想拿过联络器放到耳边，笃定道：“放心吧青三姑姑，我准备得差不多了。”
水波荡漾间，一丝丝微不可见的蓝色能量被吸入她的体内，等到通话结束，水又重新变得透明起来。
浴室顶部映出波纹亮光，黎想放下联络器，手掌展开，眼神微凝，无数水元素慢吞吞地盘旋起来，在浴缸中卷成一个圈，不规则的水球相继腾空升起。
随即手倏地握紧。
“啪”的一声，所有水球瞬间在空中炸开。
黎想嘴角微扬，这段时间在海边住着，虽然身体还是老样子，对水元素的掌握却提升了一个层次。
虽然这一代的孩子自小就开始修炼灵力，但是能像黎想这样还没通过觉醒仪式就能顺畅地掌控水元素之力的几乎没有。
她的天赋旁人并不知晓，就连海洋保护协会的人也只以为她是水性好而已。
学会隐藏自己才能走得更远，谁让她是个脆皮呢，如若不是心里有底，她也不敢轻易下水啊。
室内空气净化器轰隆作响，女孩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盛放，窸窣的嘈杂声伴着耳鸣到来。
她眼神错乱了一瞬，紧接着喉间发痒，剧烈的咳嗽声又在室内回响。
门外堆放着的潜水服忽然耸动，隐隐向浴室拖行挪移，几秒后又归于平静。
哗啦，公寓窗户推开，黎想伸展着身体，泡完澡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海边的房屋都钉上了厚厚的金属外壳，浓重的铁锈味夹杂着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
她靠在窗边翻阅联络器，上面是海洋保护协会刚发过来的一段视频，刚获救的水母晃晃悠悠地飘荡在营养液中，看起来适应良好。
【普尔曼】：水母目前状态平稳，并没有受到损伤，研究员说它或许有提升的空间。
黎想有些惊喜，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进行水下的行动，任务目标能有进阶的希望对她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未来能成长到什么程度呢？绿阶？蓝阶？
就在她坐在窗台上畅想未来时，一道刺耳的噪音在耳边炸开，扰得她眼神恍惚了一瞬。
像是海浪翻涌，又似喃喃呓语。
她有些怔愣地站起身，闭上眼试图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黎想掏了掏耳朵，难道刚刚泡澡的时候耳朵进水了？
她甩甩头，不太在意地将窗户关上，顺手将地上的潜水服提溜起来抖了抖，现在满脑子都只想着回家。
海水被风干后化作干燥的灰色盐粒簌簌掉落，忽然一个硬币大小的球状物体滚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咚”的一声。
“咦？”黎想蹲下身，一个长满了黑刺的圆球被扒拉了出来。
她戳了戳，这是什么？海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