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一中再度静下来，两幢教学楼灯火通明，成为校园里最明亮的存在。冷冰冰钢筋水泥里，坐满奋笔疾书的身影，暗藏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拼劲。
门墙之外，是截然不同的热闹，街灯连成一片，化作浩瀚璀璨的银河。当月亮从苍茫人海升起来时，城市不论大小，都会换上华美的外衣。但南佳和北明还是有所不同。北明视野内可见的楼永远都是高又密，横跨在江河之上的桥大多只供出行往来；而南佳有繁华喧闹的街区，也同时包容嵌在其中的小巷孤灯。随着经济发展，加上打造旅游城市，取代老旧平房、开发绿野郊区已成趋势，但建设者还是保留这些地方。快时代下能够坚守人情味，这是苏月爱这片土地的原因之一。它给予了市民张驰有度的生活节奏，守护慢生活的一隅，人们可以在这围炉夜话，缓和喘息。
感情深的师生重聚，自然少不了一顿聚餐。十月初的南佳夜晚还是炎热，但大家热情高涨，自觉没有比一顿火锅更相配的了。
地点是陈宏选的，在一中附近美食街，一家评分很高的火锅店。陈宏定在这不仅因为好评。高考结束庆功宴那次，就有问过班上的孩子想吃什么，最终火锅以一票惜败位居第二选项，他就一直记着，正好借此次机会弥补一部分遗憾。
考虑到口味差异，众人商量后点了口超大的鸳鸯锅。圆桌也很大，配菜一道接着一道端上来，中央锅底在加热下慢慢升起丝丝缕缕的蒸汽。
明明已经毕业，但和师长坐在一张桌上，总归有种看不见的威严压力。几个男生不敢和老师挨得太近，不然总会浮现语文考砸被邀请喝茶的惨痛画面，于是毫不留情把人推出去挡枪，苏月无奈，肩负重任坐在许翊和赵云芝中间。
热汤翻滚，赵云芝从清汤一边捞出一勺嫩羊肉放到苏月碗里，苏月原本还低着头吃别的，立刻受宠若惊，“那个……芝姐，不用那么麻烦的。”
“不麻烦，这不是看你这个位置离得远不方便。多吃点，才一年不见，人都瘦了一圈。”赵云芝边盛边心疼道。
听到芝姐如老母亲般的嘱咐，苏月也不矫情，欣然接受，抬头就收到了其他人羡煞的目光。
但其实苏月也羡慕他们。
除了她，每个人面前都是放了辣椒的盐碟，光面相上就很诱人。
苏月有被馋到，扯了扯许翊的衣服，“我也想吃。”
许翊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个。”苏月下巴朝桌上点了点，用食指比了个1，担心不好商量，还故意软着声音商量，“就一点点，可以吗？”
倒也真不是让他管着自己，只是前几天浪过一次后把各自都折腾得不行。她现在问，有点提前打预防针的意思。
许翊明白过来，没立刻回，几秒后，挪开椅子，“我去帮你调一个，坐着吧。”
苏月点点头，努力憋住成功的笑。
少年往调料区走，因为动作半侧着身，在灯光照射下，将硬朗好看的线条凸显得更为优越。
果然，衣服版型再简单又如何。人条件摆在那，结果只能是衣服衬人。
“看得眼睛都直了呀，小姑娘。”
苏月猛地回神，对上赵云芝笑意满满的眼睛，“不是的，芝姐……那个……”
“好啦，我都知道。都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帮调料碗了，看来很了解你的口味嘛。”
“嗯……您怎么发现的？”
赵云芝一愣，觉得小姑娘实在可爱，笑着解释，“这还要怎么发现呀？我们当老师的，学生有点情况都能一眼看出来，否则我们不是白长了这些岁数？如果非要说确定的话，那就是之前在书室看到你们的时候吧。”
那么早吗……
她那时怎么解释的来着？
嘶，好像说了什么欲盖弥彰但其实很漏洞百出的话。
所以她自认为的瞒天过海，其实早早就被看穿了？
合着自己就是个小丑啊。
想到这，苏月脸渐渐红起来，突然被呛了下咳起来，正好被回来的许翊看到这一幕。
“怎么了？”许翊把料碗放到苏月面前问道。
赵云芝轻轻给苏月顺背，“还不都是你？不好好哄女朋友。”
许翊：？他就离开了一会儿，锅怎么突然就扣下来了。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苏月咳得更厉害了，求饶，“芝姐您别打趣我了……他其实还不算正式的，没有名分。”后面这句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赵云芝瞬时瞪大双眼。
这都过了多久？居然还在暧昧期么。
照她对两人的了解来看，估计也就止于牵手了。
年轻人果然有自己的恋爱节奏啊。
赵云芝了然，“没事。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老师也可以多替你把把关——许翊你也是，多注意点，苏月瘦得我都可怜了。”
赵云芝刚说完，苏月就听到许翊轻笑，答了声好，随后手就在桌底下被人捏了下，像警告。不过时间很短，没人发现这个角落里的秘密。
苏月心痒了下，哭笑不得，觉得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坟墓。
闹了个插曲，苏月终于如愿以偿吃上裹着辣油的肉卷，口腔满是鲜香，越吃越上瘾，连酱汁滴出碗碟也没注意。
许翊垂眸，看着桌沿边上不易察觉的酱油，离苏月胳膊很近，默默抽了张擦干净，就听坐在对角上的黄天石扯着嗓子问。
“哎，这么好的菜，要不我们喝一点？老师这回可别拦着了，现在桌上的可都满十八了。”
陈宏也高兴，自然是不拦的，“喝吧。不过也别勉强哈。”
几分钟后，桌上多了几听啤酒。
有过之前喝酒误事的经验，苏月是打死不会碰一点，专心致志吃着火锅里的配菜。但身边的人吃饭不专心，曲着手指往她这边桌上轻轻敲着，引得人不禁偏头。
许翊懒懒地靠着椅子，挑眉，没说话，眼神带上一丝玩味，但苏月明白他暗含的意思：你想我喝吗？
对方眼神攻击性太强，苏月对不过，偏过脸去，心不在焉戳了下肉丸，“你想喝就喝，问我干什么？”
“这不是，礼尚往来？”
征求同意还有来有往的，别太有礼貌了。
苏月绷着脸把丸子咽下去。
默不作声显然没让许翊满意，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调笑着，“而且，我也不会趁醉酒做什么。”
“哎哟——”
突然，其余人默契地拖着长音朝这边看，全是一脸看戏的样子。
黄天石率先起头，“许翊你能别往苏月那挤了吗？人都要没地坐了。”
姜甜：“就是，有什么悄悄话还不能私下说了，有你们真是饭都不用吃了，已经饱了，谢谢。”
林璐：“这你不懂了吧，人热恋期那很正常的。”
……
哪怕坐在一张桌子上，人与人之间还是有信息差。但那些关于恋爱的暧昧字眼落在苏月耳边，效果都一样好，轻轻松松就能红了脸，在桌下踢了下许翊，提醒他收敛一些，可真对上眼了，又都忍不住笑，威胁毫无震慑力可言。
许翊知道她害羞，也没打算在公共场合干什么太过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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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适可而止，转而在微信回了句回去再说。
结果苏月二话不说，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看都没看一眼，朝自己眨眨眼，像是在糊弄什么，接着就收到了黄天石的讨伐。
【哥，您眼神收收行吗？坐你对面我觉得我快瞎了。】
隔着中央火锅升上来的雾气，黄天石看到许翊有条不紊敲着屏幕。
【已经很收敛了。】
黄天石：……
狗东西不讲道理。
但如果会讲道理，那也不是许翊了。
那一刻真不知道该羡慕谁。
这种明目张胆的崇拜和偏爱，可遇不可求，又在他们身上具象化。
*
最后，许翊以还要骑自行车推掉了递过来的酒，散伙时除了身上沾着火锅味，看上去一切正常，其他女生也没贪杯，反而是黄天石高洋他们几个把脸色喝得跟跟猪肝一样红，互相搀着在马路上走Z字形路线。
苏月跟在后头，看着几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东一步西一步的，有些担心，问许翊要不要给他们打个车。谁知道许翊无情得很，专心解着车锁，说他们走几步就到了，让她多担心担心自己。
抽空看了眼微信的苏月瞬间明白，扯了个公式假笑，直愣愣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眼神不知道该看哪，任凭一棵棵梧桐从眼前略过。
直至回了各自家，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苏月洗完澡，就在书房里坐着。
夜里不像白天艳阳高照，风钻进来吹在身上很舒服，苏月索性把窗和帘子拉到最大，静静感受自然的安抚。
静坐了一会儿，苏月还是没忍住，往侧边的那扇窗瞧。
没有亮光。
大晚上的，还不待在房间里吗？
苏月叹气，觉得自己有些太黏人了。
正想着，客厅传来敲门声。
苏月趿着拖鞋来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到了熟悉的人，有些明知故问，“谁呀？”
“许翊。”
突然这么正儿八经的回答，苏月还有点不习惯，正经的倒不像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月突然觉得很紧张，预感会发生什么。世界像是停了，但心在疯狂跳动。
去够把手，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月抬眼，看到头发微湿的许翊，大概也是刚洗完澡。
苏月：“有什么事不能手机上说吗……”
还没说完，许翊从背后拿出一束很大的蓝色满天星，色彩艳丽，从任何角度都格外好看。
月光如水的夜晚，她看着满眼都是她、比夜色还要温柔的男生，把花递到她怀中，手替她拨开耳边的一缕碎发。
顷刻间，楼道里的两道影子交叠重合，久久没有分开。
*
另一边。
黄天石刚回到家，躺在床上休息，还在为刚刚在饭桌上没喝过高洋懊恼。
但就算喝过高洋，也没什么成就感。不过仔细想想，高考结束聚的那次，许翊也是轻而易举就把他们几个喝趴下了。
啧，还真是哪哪都比不过。
正暗自憋着坏话，正主突然杀过来一个电话，黄天石一看到来电显示，蹭地从床上弹起，颇有种干坏事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
黄天石接起，“喂。”
那边的人声音很低，但不难听出是带了笑的，“通知一下，我有名分了。”
啊？什么名分？
黄天石这会儿酒精上头，脑子转得慢，缓了几秒后才忍不住朝手机破口大骂。
“操！！！你俩暧昧期和热恋期都没区别的，有个名分给你牛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