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八月飞雪，江南秋色连波。中秋节前，照例是尚书省最忙碌的时候，而今年陛下突发奇想，撤了中秋宫宴，欲在宫外设宴游玩，左民部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不仅要如数发放官员们的节令补贴，更要为额外的花销筹谋，好在太后思念母族，谢氏又上疏奏请，才将地点选定在龟山宁园。
当然，左民部忙，其他各部也不清闲。因前几日崇政殿前出现死尸，这段时间禁城守卫加强许多，连大理寺也加班加点，至此日中，才将将复核完卷宗。
众人累得没了生气，刚到下值点就匆匆收拾走人。闫风识因不日南下荆州，这几日都没回府，直把几沓案卷全部审核批复完毕。他刚收好桌案，扭头便见个素服男子杵着根拐杖，蹒跚走来。
闫风识接过他手中卷册，道：“你腿脚不便，这几日何不在家休养？”
这人正是新来寺丞萧澹，马球赛那日他也去了，后来退席时却不慎被人推到一边，把腿给摔折了。
萧澹幽幽叹道：“反正在家也是枯坐，不如来署里帮忙。大人，您还记得属下曾说过，有几份卷宗很蹊跷吗？”
闫风识抬眸，示意他接着说。
萧澹舔舔唇角，指着摊开的卷宗道：“这份，这份，还有这份。属下仔细核对过，这些失踪案失踪者俱是年轻女子，且户籍都在外郡，她们在金陵的居住之所也不固定，大多是短赁，很少有超过三个月的，因此即便她们失踪，也鲜少人能提供有用信息。”
闫风识睫羽微动。萧澹所说其实他早已注意到，当日他不惜纵火就是为了拿到玉肌阁密册。后来他也比对过，只是密册之中却没有这些失踪女子的记录。
“当然，光是这些还称不上蹊跷，真正让属下奇怪的是，城郊乱葬岗里这段时间亦多了不少无头女尸，这些女尸的数量恰和失踪的女子数量一致。”
闫风识眉间一蹙：“这么说，你怀疑这些无头女尸就是卷案里的失踪女子？”
萧澹站直身子，因为伤腿的关系，他不得不将手撑着桌案。闫风识凝着他，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异常沉穆。
“是，属下已找仵作验过尸，无头女尸的年纪和失踪女子的年纪刚好对上。另外，这些尸体上还发现了大量伤疤，新新旧旧，有些伤口已然溃烂，因是有人长期用刀反复划破她们身体所致。”
萧澹从怀中又拿出一封呈文，递于闫风识：“大人，关于验尸报告，属下已记录在内，请过目。”
闫风识接过呈文，里面的确详细记载了验尸结果。他沉吟半晌，道：“从结果来看，的确有值得怀疑之处，不过确定身份还需更多证据。你且先回家，我会将你的发现并同呈文一并转呈裴大人。”
萧澹拱手，面上浮起郑重之色。
闫风识望他一瘸一拐的身影，眸光渐渐暗下来。萧澹所说的确出乎他所料，若城郊的女尸就是失踪的女子，那玉肌阁密册中所列的女子会不会有同样遭遇，这些女子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屋外霞光慢慢淡去，迟暮时分，连日影都分外愁薄。怀墨抱着箱箧入内，便见自家郎君站在窗前，遥望檐下衰草败红，不禁耸了耸鼻。
“郎君，我还以为您是铁人做的，原来您也会休息哩。”
闫风识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箱箧，问：“东西可收拾齐了？”
怀墨拍了拍箱盖：“也不知荆州比金陵的天气如何，我听说楚地多湖泽，想来那里应是潮湿多雨，所以我给您多备了几套衣物。”
闫风识点头：“是要多备几套衣物，听说楚地冬季亦严寒。”
“冬季？”怀墨卧蚕眉拧起，“郎君，我们要去那么久吗？”
闫风识眸光淡淡：“……希望不用。”顿了片息又道，“明日你去大油坊租一辆马车，不用太大，以舒适为主。”
怀墨抠抠脑门，有些疑惑：“郎君，就只有我们吗，您不问问陆二郎？”
往日有这种出门暗访的事，陆二郎是一个也不会错过的。不过怀墨忽而想起，这些天，他确实没怎么见过陆霁。
他拍了拍脑门，似恍然大悟：“我听署役徐二哥说，陆二郎前些日子收了个酒伶女，大家说他被美色迷晕了头，天天——”
怀墨还要说，忽看到自己郎君的表情，不禁讪讪闭嘴。
闫风识走出门外，仰头望天。晚霞残影依稀，一行大雁飞过云端，他料定明日是个出行的好天气，心底估摸着陆霁的脚程。
那日他拿着一只绣鞋来找他，两人一番推测，判断留言中的云雾山乃是定国圣母皇后苗妃的故乡——巫山后，陆霁便收好行囊连夜出发前往巫山。闫风识知道陆霁虽然某些事情上不着调，但他却并非鲁莽之人。且巫山的信息很少，有陆霁先行查探，他在后方也会有更多准备的时机。
然而，虽是这般想，心底却涌上了一丝不安。他想到那首歌谣，眸光渐渐沉凝下去。
云雾山，仙人皮……
但愿此行能够顺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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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当天，萧娇终于回到公主府。府里张灯结彩，节日氛围浓郁。
采薇知道萧娇要去萧府一同过中秋，忙把衣橱里新制的秋衣拿出来，让她一件件试穿，最后终于定了一套青烟紫绣游鳞长裙。萧娇试着走动几步，却见裙尾飞扬，行动间似有水波涌动。采薇欢喜道：“女郎容颜娇俏，穿上这件长裙，活脱脱凌波仙子。”
萧娇揽镜自照，心中亦很喜欢。她点头，对采薇道：“是谁做的这套长裙，该赏。”
采薇笑呵呵道：“女郎您还不知，夫人自您搬至公主府后，便命玲珑阁做了四季的衣衫送来，这便是其中一套。”
萧娇眉心微蹙。这是尹氏送来的？
采薇揣摩萧娇面色，不由低下声：“女郎，您可是不喜？婢子是看衣衫实在好看，才拿出来，若您——”
萧娇摆手：“算了，不过一件衣物罢了。”
她略略理了理衣襟，便在侍女的簇拥下出了府门。不过片刻，轿子便停下，早已有管事等在萧府门前，见到萧娇，躬身笑道：“郡主，夫人和小郎君已经前往主厅了。”
萧娇微微点头，随管事入了大门。
萧府里仍是姹紫嫣红，簇簇金菊怒放，花香怡人。萧娇已有多年没来了，此时见府内景色，竟有一种异样的陌生之感。
穿过游廊，便到了后院。后院一侧，原本是一方花圃，里面曾便种芍药，萧娇还记得，她幼时因折芍药花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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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少被父亲训斥。当时父亲说，阿娘最喜爱芍药，他走访了数个花农，好不容易凑齐了全部芍药品种。如今花圃犹在，里面却再没有芍药了。
秋风送来清香，引路仆从见萧娇一直盯着花圃看，不禁笑着解释：“郡主，这是西南进献的兰花，夫人特别喜欢，每天都亲自照料。”
哦，她想起来了，尹氏的闺名不就有个兰字吗。秋风中的娇兰，别样清新，萧娇迎着兰草芬芳，淡淡一笑。
今日的中秋家宴，里里外外全由尹氏一人操持。因萧老夫人留在豫章老宅，萧鼎又因公外出，因此萧府里只有尹氏与一众妾室。萧娇到时，尹氏正和几位妾室说话，众人见到萧娇，纷纷止了话，尹氏招手：“郡主，快来坐。”
萧娇抿抿唇，走到一旁，朝尹氏施了一礼，尹氏笑道：“自家人，不用拘礼。”
堂上众人，除却尹氏，俱都有些怕萧娇。本来和乐融融的气氛，这会儿无人开口，变得分外凝滞。萧娇抬眼，目光巡视一圈，旁侧的几个妾室纷纷垂下眼眸。这些人她并不熟悉，想来是她阿娘走后父亲纳入府中的。萧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尹氏见人已经到齐，便低声吩咐管家几句。少顷，笙箫琴瑟奏起。
萧娇虽不喜尹氏，但不得不承认，其人倒有几分掌家的本事。她冷眼旁观，这些妾室个个水灵灵娇艳艳，容色并不在尹氏之下，可对尹氏却毕恭毕敬，神色中全无半分不满，而尹氏对这些妾室也似乎格外亲和，萧府里莺燕成群，却给人一种甚为和睦之感。她想，如果换成她阿娘，决然是做不到尹氏这般的。
她心中正感叹，却见尹氏看了眼她的衣裙，笑着道：“郡主，之前你在宫城，妾不能为你准备四时衣物，心中一直牵挂着，如今出了宫，你喜欢什么尽管说。这套紫绣游鳞长裙是如今最流行的样式，妾是估摸着你的身量做的，若有哪里不适合，待会我便让管家叫玲珑阁的衣匠过来，替你改改，你府上缺什么也尽管对妾身说。”
萧娇摇头，面上淡淡道：“不用了，衣衫正合适。”
尹氏目光轻轻落到萧娇脸上，忽而叹息：“流年匆匆，红了樱桃。想起当年在府中时，姐姐抱着你，你还那么小，没想到这么快，你就这般大了……”尹氏拭了拭眼角，眼中若有水光，“当年，若是我劝劝她就好了，她也不会独自前往长沙郡，哎，可那时太后突然重病，姐姐要服侍宫中，很少在府里，妾也找不到同她说话的机会……”
萧娇蹙了蹙眉。
尹氏这番真情流露，虽不知真假，但她话中之辞，却勾起了萧娇的模糊印象。她恍然记起，当年阿娘离开金陵前，的确有一段时间住在宫里，但太后重病，她却全没有印象。
尹氏的话还在继续：“……姐姐从宫中回府后，妾本想找机会同她说说话，但她却突然将自己关了起来，连夫君也不见。妾问府中下人，他们俱不知，只知晓姐姐是要找什么解决之法。妾虽心中担心，却也无能为力……就这样，忽然一天，姐姐便不告而别，离开金陵，前往封地。”
尹氏望着萧娇，声音亦有颤抖：“郡主，妾知晓你这些年心中有怨，这不怪你。妾只希望以后我们一家人能和和睦睦，你娘在天有灵，也会安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