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灭族了……算是罢。”顾阳策重复她的话，却是多有忧愁，垂下了眼。
叶书意蓦然意识到了些许不大对劲，给他戴好那耳坠，后默了良久，才开口询问道：“你便是玄鱼族的？”
顾阳策指尖稍动，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如平日一般的双瞳，此刻却有些不太一样。
叶书意听见他答道：“准确来说，我已早被驱逐出玄鱼族。”
“为何？”
“我也不知。”顾阳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他们早料到会有此劫，便将我从中摘出。”
若真是如此，那他如今活下来，是痛苦却也含着全族人的希望。
可偏偏这么多时日过来，他却仍未找到仇人。他远离了自己的家，每一个日夜都想要找到凶手，想要让九泉之下的族人瞑目。
顾阳策试图将自己融入正常人类之中，但他的异瞳，还有每月随之失控叫他无心伤害的一切损失，始终告诉着他，皆没可能。
他想早日复了仇，便也随着玄鱼族一同去了。
“他们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叶书意却蓦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顾阳策知晓的，可他自知如今只余仇恨支撑，待大仇得报，他恐怕就再无所贪恋。
然而叶书意下一刻握住他的手，叫他心下刹那平静，就连那股低沉消极的想法，也都没了。
顾阳策下意识看去，本以为叶书意只是正巧能够压制他失控的力量，但现下看来，叶书意似乎本身就具有这般能力。
“不要觉得自己无望，玄浪。”叶书意很认真地同他道，“虽然我的经历同你算不上什么，但我的日子过的也是差不多的遭。”
其实她并不想同阿姐那样，每日刻苦修炼，时常还要出海去平一些妖物横行的烂摊子。父王总向她说，鲛人一族使命在此，要她必须有阿姐那样的担当。
但她志不在此。
她想要炼出这世间最好的灵药，可救死者还生，治天下疾病——是比能救回濒死之人的千叶莲还要厉害的宝贝。
她不喜离别，所以想要炼出的药能够免一切生死分离。
父王倘若真的要赶她离开这片海，她倒是正好能专心去炼这药。
总好比过每日在海底听着父王唠叨，还要被反复训练，就为了提升她那不成器的修为。
总之，生活的不尽如人意罢了。
“至少我们还能凭自己的心意而过，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你若想要复仇，那便等了却心愿后，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叶书意替他畅想着未来，但却也知，复仇一事谈何容易？
他一人，怎敌的过仇人全族？
虽不知顾阳策的仇人是谁，但到底是势孤力薄，实在难说。
夜里的风吹起人来直打颤，叶书意终是觉得有些冷了，搓了搓胳膊站起身，“这几日愈发凉了，明日去买几件新衣裳好了。”
顾阳策拿了他的外衫来给她披上，又关了窗，转头去生了火，才叫屋内暖和了些许。
顾阳策的屋内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叶书意瞧了半天觉得无聊，便只好坐上床榻，跟顾阳策继续讲起话来。
***
叶书意第一次觉得她和人聊得来，且日日相处久了，总有种奇怪陌生的感觉萦绕心头。
在这里待了有一个多月，叶书意几乎都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反倒是和顾阳策相处的越发适应，她甚至有些离不开顾阳策。这比她在海底生活的日子要舒服的多，而且顾阳策总陪着她，无论做什么。
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互相习惯了对方，甚至下意识地就将对方划入自己的未来之中。
叶书意曾问顾阳策若真的有机会报了仇，他能不能带着她一起走，去哪里都行。
顾阳策从不敢乱许承诺，但这回却坚定地冲她点头，说了声好。
所以当阿姐多久未有她的消息时，终于按捺不住，半夜里来上了岸，悄悄寻到了叶书意的身影，将人带到了海边。
“这都多久了，阿妹？”对方很是焦急，“父王都要生气了，你连这么简单的一个妖物都收不回来么？”
叶书意想要反驳：“阿姐，他不是妖——”
“你想说他是玄鱼族？这并无差别。”
叶书意诧异：“你怎知玄鱼族？”
阿姐说她不常看那各处的族类记载，自然不知晓。又说这次同玄鱼族无关，不过是因顾阳策曾经伤害村落，所以才叫她来抓。
虽说不是故意，但到底是做了，总归是有几分过错。
不过，这次的重点显然在于为何这么久了叶书意都没有半分进展。
“阿姐，我本是想接近他后骗他同我回去，但如今……我不想了。”叶书意将自己的念头说出了口，“捕捉妖类，这从来都并非我想做的。”
“阿妹，我知晓这些。但如今父王因你恼怒，这次不过是帮你留在我们身边的一个法子罢了，我从未想要让你同我一样。”
叶书意想说她不要回去了的话，在看向对方时始终没说出口。
沉默了很久，叶书意只好道：“我会带他回去，就这几日了。阿姐，你便回去等我罢。”
对方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叹气一声，应她道：“我会再拖延父王几日。”
“多谢阿姐。”叶书意抱了她，后看着她回入海中，不见踪迹。
站在原地发愣了许久，叶书意才回过神。一转头，却见远处顾阳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那瞧她。
她佯装无事地走近，正扬起笑准备开口，才发觉顾阳策异瞳复出，整个人又陷入了将要失控的状态。
叶书意不禁奇怪，分明今日不是顾阳策会失控的日子，怎的突然就不对劲了。
就连她握紧顾阳策的手，都费了很长时间才让他彻底平复下来。
恢复过后，顾阳策疲惫至极，站不稳脚，两人便一起跌倒在地上。
叶书意推不开他，只好就这么躺着，询问道：“玄浪，你怎么了？”
顾阳策的手抓紧她几分，心底的躁动似乎久久不能平息。
叶书意抚着他的背，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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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后便不再开口，两人就静静的待着。耳边传入海水拍打地面的声音，一时间听着很是舒服。
但顾阳策眼底的阴霾阵阵，他撑起身对上叶书意的视线，“金鼎……”
“嗯，怎么了？”叶书意并未发觉异样，答他道。
顾阳策却再未说话，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躺到了一侧去。
他想问叶书意方才的同她说话的那人是谁。
——背影好像很是熟悉。
但思索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闭上眼自己平复了须臾，却听叶书意问他道：“玄浪，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可以么？”
顾阳策睁眼看向她，“为何突然要搬离？”
叶书意没办法向他解释。倘若这几日她带不回他，那阿姐也是要来动手的，不如他们先离开，只要找不到他们，阿姐便没有办法了。
她知道自己想的有些过于简单了，但还是存有这样的想法。
“在这里待久了，你不想换个地方么？”叶书意反问他道。
顾阳策垂了眼，“太累了。”
四处漂泊游荡，却总寻不到仇人踪迹……这实在让他觉得身心俱疲。
“我觉得有些无聊了，想换一个地方。”叶书意低声道，“最好明日便能启程。”
顾阳策似乎猜到了什么，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应她道：“好。”
一切都太仓促，他们当即回去收拾行李，叶书意却总觉得走不了。
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但是若玄浪被阿姐捉回去，别说复仇，恐怕终生都要被困于海底，而他们连见一面都难。
叶书意不知晓阿姐是如何处置那些被她捉回去的妖物的，但她知道阿姐不是仁慈之人，向来心狠手辣。
今晚的夜有些漫长，叶书意的心头焦虑不已，就连话也没说多少。
一直等着天亮，叶书意中途迷糊睡去却睡的不安稳。顾阳策似乎一夜未睡，待窗外亮光照入时，叶书意猛地惊醒，已看不到顾阳策的身影。
天才蒙蒙亮，她忙走出去寻。眼前弥漫大雾，叶书意在门口绕了几圈都没瞧见人，兜兜转转走至海边，模糊看见有人影，她疾步走去。
“阿妹？”叶书意没想到，那身影竟是吉枝。
吉枝还不太能够将鱼尾变成双腿，停靠在一处礁石上，身上还披着昨日阿姐来穿的那件外衫。
“你怎么来的这般早，天才刚亮。”叶书意去了她身旁，抬手捧着吉枝有些泛冷的脸颊，询问道。
吉枝见她大喜，当即笑着说道：“阿姐，我太想你啦。这个时候父王他们都在休息，我偷偷跑出来才不会被发现。”
叶书意抱住吉枝，“但是今日阿姐有些忙，恐怕陪不了你，阿妹还是早些回去呢。”
闻言，吉枝不禁一皱眉头，愁苦着脸，“阿姐要忙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么？我整日在海里好无聊，父王还总叫我修炼……阿姐，我想和你待几日。”
叶书意心头“咯噔”一下，想了片刻才道：“你的尾巴被这里的人看到会很奇怪的。听话，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