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冷静。
一个上午，代熹将李学军和王伟两人的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打包装进了两个箱子里——那是他们俩来时带来的，现在走了，也同样带走。
在合上箱子之前，代熹踌躇了片刻，伸手拿出了一个小国旗——它可以粘在衣服上，是多国联合队伍中辨别身份的重要象征。
“我可以带走吗？”
代熹拿着它问V。
“带走吧。”V并没有阻止她：“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
代熹没想到V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眼睛片刻便又带了些水光。她拎着两个箱子到指定的地点，将箱子放在了他们身边。
隔着厚重的箱体，代熹又一次感到恍惚。
“昨天的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活着的。”代熹动了动嘴唇：“你们的生活，一直是……这么危险的吗。”
“工程兵不应该是这样。”
V并不应该说太多，但他还是解释了：“他们两个应该是受到了其他任务的波及。”
“你们是联合国的部队，有皇室的授权。”代熹的脑子还是雾蒙蒙的：“他们为什么也敢袭击你们呢？”
“你是林家的孩子，你父亲又那么强悍，你依旧被袭击了。”
V说：“都是一样的。”
只要利益足够大，那么就会有足够多的人，如同过江之鲫，挤破了头来做。
代熹忽然笑了一下。
“是的，都是一样的。”
她看向外面的天空，远处浓密的云朵正在聚集，不过一瞬就要将太阳遮蔽住。
“又要下雨了。”她说：“雨会很大，李哥，王伟。”
她换了C国的普通话。
“老天爷也在为你们哭呢。”
在V的坚持下，代熹回去休息了，因此错过了跑来给山姆放东西的Beast。高大的男人像只无理取闹的大狗，转着圈地抱怨V不把人留下。
“你已经输定了，有什么好垂死挣扎的。”
V不解：“别告诉我你以后还想去C国找她。那是不可能的。”
“你不懂，V，她真的很特别。”
Beast在哼唧：“我昨天晚上真的睡得很好，我喜欢她的声音。”
“无论你喜欢她什么，现在都要结束了。”
V要驱赶Beast，而后者正比画着十字架念念有词：“你又在祈祷什么？”
“希望慈悲的玛丽亚让她多留一段时间。”Beast闭著眼睛说：“我将奉献我百分之一百的真心去打动她，我的生命也可以。”
玛丽亚是否感动V不得而知，但他没有被感动。
他一脚将Beast踹了出去。
有人牺牲后的流程很繁琐，而这也是V第一次启动相关程序。从昨天晚上到现在，V几乎都没有睡，在办公室里不断地接打电话，还要时不时看一眼代熹的情况。他有点怕代熹精神承受不住打击一个不注意就死掉，不过到现在为止，代熹的心理素质比他想得要更好。
反正比最初印象更像……“鲲鹏的女儿”。
将绝大部分事情料理好，V将文件一丝不苟地排好序，才靠在椅背上小憩。等他再睁开眼，扫了一眼桌上的时钟，才将将过了25分钟。他认命般地叹口气，打开电脑，继续做之前没做完，但可以拖一会儿的工作。
这位绅士全神贯注地整理起了基地的一切，除开作战和训练上的事物要他过问，后勤上的表格也需要他来核对。V翻着excel，手上的笔几乎没有停过，记下他认为有问题的地方，打电话提人到办公室来回应他的疑问。
忙完眼下的事，他还要联络暹国的军方，确定接下来半年的联合训练计划以及常规化的巡逻任务。之前暹国军方的人被抓了一批，新上来的人什么路数他还不知道，还需要打探一二，再来决定7队未来和暹国军队合作的深度。
暹国这边完事儿，胡子那边还有一波又一波的调查。
只是想一想，V就头疼。
来这个基地不过2年，V却觉得他苍老了10岁。
他觉得，也是时候回英国了。
打断他漫无目的思维的是一通电话。他瞥了一眼，看到来电显示的“Lisa”，立刻接了电话。
“Lisa？”他有些紧张：“出什么事了吗？还是爸爸妈妈那里出了事？”
“不不不，威廉，我只是太震惊了！”那边的女声40岁上下，因为激动而显得尖锐：“你肯定想象不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竟然给我打电话了！他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然后打给了我！他还问我过得好不好，回到英国之后生活是不是平静——我的天啊，上帝，我以为我这辈子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冷静，姐姐，冷静一点。”
V觉得事情不太对：“谁打给你了？”
“那个人——那个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人！”
他的姐姐语气里满是快乐：“我告诉过你的，告诉过你很多次，他在我们被装车后射杀了司机和一群坏蛋，打开了车厢。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这辈子都记得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一直没有变过，还是那么温和、谦卑、正义。”
V静静地听着姐姐的话，没有出言打扰或者提出疑问。
Lisa难得这么开心，起码在她去暹国旅游途中被拐后，V就鲜少看到或者听到她的笑了。此刻，他隔着千山万水，却看到了他姐姐年少时灿烂的笑。
“哦，威廉，他还提到了你。”
Lisa意犹未尽地说：“他还说你现在就在他曾经的队伍里，还说你的能力非常优秀，是如今最出色的队长之一。你以前从未跟我说过这些，我没想到你会成长得这么好。”
“你没问过，Lisa。”
V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其实告诉过你的，在上一个圣诞节聚餐的时候。”
“噢……抱歉，威廉，我有时候注意力会分散，我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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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sa的声音有些低落：“我不是故意的。”
“这不是你的问题，Lisa。”V安慰道：“你现在还能正常的生活，已经是很多人都钦佩的了。想想看，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样回到大学完成学业的？你现在还能在大学找到一份行政职务，许多学生都很喜欢你。每年的教师节，你收到的花能堆满办公室，爸爸妈妈说到这些都会忍不住跟社区的人吹嘘许久——他们可都是谨慎古板的人，你知道的，他们很难这么做，除非他们真的忍不住。”
Lisa笑了起来：“谢谢你，威廉。可，如果不是你入伍，我的学费家里根本……”
“别说了Lisa，这不是你欠我的，我本来就不想读下去了。”V打住了这个话头：“你的学费甚至不是我做决定的原因，只能是一个结果。不要本末倒置，也不要再追根究底，这对你的情绪很不好。记得吗，医生说过的话，想开心的事——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哦，他的电话。”
Lisa又笑了起来：“他，最后祝我生活顺利，家庭和睦，身体健康——他这话说得真，嗯，有点奇怪。但这好像是东方人特有的祝福语，学校里的留学生也爱这么说。”
“对，东方人尤其是东亚人都是这样。”V顺着Lisa的话说：“暹国人也这么说。”
Lisa又叽叽喳喳说了不少话，像只雀跃的百灵鸟。V的眼神一直很温柔，直到他放下电话——调度室表示他起码错过了3通来自总部的通讯，胡子最开始还颇有耐心，但最后一通还没接后，胡子只留了两个字。
CALL BACK.
V表情不善，调好频道拨了过去，不过几秒，胡子的脸便出现在了屏幕上。
“哇哦，你这脸色，谁惹了你？”胡子夸张地问：“该不会是我吧？”
“我姐姐刚刚告诉我，鲲鹏给她打了电话。”
V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的资料应该是保密的，知道相关事情的人不超过5个，而有能力把她的情况递给鲲鹏的，胡子，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说漏了嘴，抱歉。”胡子挠挠脸：“就是在聊天的时候提到了你，然后又说到你对鲲鹏感情很特殊。鲲鹏表情不太好，你知道的，他很有魅力，而你又是英国人。”
V的脸黑了又黑：“F**k，你到底说了什么东西。”
“我只是想证明你的清白，所以把逻辑给鲲鹏理顺了，你对他的好感完全源于我们曾经的行动——在那次行动中，他救了你姐姐。结束。”
胡子说：“鲲鹏于是理解了我的意思。”
“那他打电话是什么意思。”V深呼吸了几次：“Lisa的双相时好时坏，太过激烈的情绪刺激对她很不好。哪怕他是鲲鹏，贸然的打扰——他不觉得这很冒昧吗？”
“嗯，这就是我打给你这通电话的原因了。”
胡子摁了摁太阳穴。
“你……听说过人质互换这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