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京观意欲动手时,前头的董辉已经与宛达打作一团。其实要论能力,董辉在宛达之上,可是年岁不饶人,宛达一个十五的小子有的是精神,纵然身上已经被董辉的刀砍了三条口子,但所幸都不致命,而董辉随着时间的流失不免露出疲态。
宛达抓住机会,利用长枪的优势挑翻了董辉的马。马上的人倒也机灵,趁着马落地之时翻身跳下,只是稍有些狼狈地朝后退了两步。
“呵,果然还是老了,想当年,你父亲也不是我的对手。”
董辉一手用长刀撑着地,落地时突然的刺痛让他发觉不知何时腰部竟被刺中。于是他另一只手扶在伤口处,准备寻机会再战。可宛达的血气冲上了头,显然不想给他缓和的时间,只见他双腿夹紧,扬着鞭子掉转马头,微微俯身就朝董辉跑来。
“董叔小心!”
说话间,一个声音从董辉耳边呼啸而过,他抬头再看时只见陈京观双手脱缰半悬在马上,手上的长刀作势就朝着迎面而来的宛达劈去。而宛达见躲闪不及,立刻拿手里的长枪去防,可还是被陈京观的刀背击中了腹部,顿时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
而这一幕正巧被刚赶来的遏佐看到,他立刻加快步伐朝陈京观冲过来,马蹄扬起的土和那一声嘶鸣回荡在纷乱的战场中,两边的士兵想要去拦,可还没等靠近就被他的长□□中了喉咙。
“阿布!救我!”
宛达的哭叫让马上的男人更加兴奋,他嗜血的性子如今闻到了血腥味,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表露出来。陈京观第一次看到人能被如此轻易的贯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轻轻抛起,随后重重落在地上。
而遏佐身后的士兵也被他的动作带动,纷纷朝着四散的守城将士发起进攻,一时间场面混乱非常。
“抓住我!”
陈京观听到了遏佐的声音,只见他将长枪背在身后,空出一只手一把就将宛达甩在自己的马匹上,而宛达有了父亲撑腰也更加放肆,朝着不远处的陈京观做着鬼脸。
遏佐虽说已经小四十了,可常年在那大漠生活,每日吃的都是新鲜的牛羊,并且好战的他一直保持着训练的习惯,纵然是数九寒天里也要带着儿子去克尔茶湖冬泳。
陈京观如今看着眼前的人,全然看不出岁月带给他的痕迹。
不过陈京观也不怯,若说那飞溅在遏佐脸上的血让其血脉喷张,那死去将士的尸首就让陈京观越发冷静。
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另一手拉着缰绳缓步朝遏佐的方向行进,而对面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其周围的士兵默契地退开,为首领让出一条道来。
只是还没等陈京观行动,便听他身后突然响起声响。
“让我再试试。”
语毕,董辉将腰间的碎布打了个结,吐掉了嘴里的血沫子,向前跑了两步一脚就蹬上了战马。许是刚才被宛达刺激到了,董辉这次的动作明显更张扬些,他接过了陈京观抛给他的新刀,在手里调了方向就冲着遏佐奔去。
而遏佐也自然不能空等着,他示意儿子下马,随后调整了长枪的位置,也冲着董辉的方向迎上去。
不过他故意放慢速度,等到董辉要接近时突然转了枪头,用力朝着地上一跺,那枪柄下便悬着两枚铁球。他随即将其扔了出去,董辉全然没有想到他竟在兵器上做了手脚,硬生生让那两枚铁球砸中了腹部,满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记住,我还给你的!”
遏佐的话里带着西芥的口音与他骨子里的傲慢,虽然隔得远,但是陈京观听得很清楚,并且他很明确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人人都说遏佐睚眦必报,如今倒也是应验了。
董辉被伤,本还想继续追出去,却被身后的陈京观拦住。
二人再抬头时,只看到遏佐掉转了马头,远处的宛达也早就在马上预备着。他捂着腹部,但脸上满是神气。只是遏佐过去的时候也不惯着他,用那枪柄狠狠打在他身上,宛达也只好收了收嚣张气焰,随着父亲往回跑。
如今眼看着两人走了,骑在马上的董辉也卸了劲,刚刚受的伤突然化作疼痛感袭来,他手里的刀便应声落地。
“郎中!”
陈京观一个眼疾手快接住了脸色发白的董辉,而二人相贴的部分早就被血液浸湿。
董辉本还想说什么,却被嘴里的鲜血抑住了,陈京观朝他微微摇头,按着他的伤口帮他止血,将他半推半就的送进了军帐中。
遏佐的部队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还未走到弓箭手的射程范围内。很明显,他们这次没有想要攻城的意思,他们今日来,更像是知道了陈京观在,于是来挑衅一番。
可陈京观出城的消息,怕只有时刻盯着他的崇宁知道。可崇宁只是喜欢揽权,如今他是来抗击外敌,她断然不会糊涂到出卖自己人,这与她而言没有好处。
此事疑点颇多,而陈京观如今还没有时间能闲下来复盘。他望着满地狼藉,虽说也留下了不少西芥兵,可这才是平远军成军以来的第一仗,那地下穿着新盔甲的面孔,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你也去帐子歇歇吧,你胳膊上也有伤。”
薛磐进城时便听到外面的声响,但席英拦着他不让他出门,最后索性让城门落了锁,只等着遏佐的军队退了才让薛磐出来,而薛磐一出来,就看到了被抬进去的董辉。
陈京观听了薛磐的话没应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转身时本想着低头把刀收起来,却看到了满手的血。
“他今日来就是为了乱你心绪,你别着了他的道。”
薛磐说着给陈京观递上帕子,但后者摆了摆手推开了,一个人走到水池边冲了很久的手。那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放到半夜还有些凉,可陈京观冲着那些血迹,却觉得手心烧得慌。
“薛知州,你见到过遏佐的武器吗?”
半晌,陈京观也似回过了神,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抹了两下走到薛磐身边,可只见薛磐摇了摇头,他手上正拿着刚才遏佐攻击董辉的铁球。
那铁球个头不大,但是只拿在手里就能感受到分量。整个球体是光滑的,可是每个小铁球上都一个圆环,遏佐应当就是用这个圆环将铁球固定在长枪上的。
“这样的武器我没见过一模一样的,但是我在书上看到过相似的,说是东亭当时的皇帝喜欢研究兵器,可总觉得刀枪剑太过寻常,便试着自己做一些暗器。其中有一种就是说以空心管装铁球,通过旋转使得铁球从管口发出,从而在近战时可以做到偷袭。但那时我只觉得应该如冷箭一般,未曾想遏佐竟将其改装在了长枪里。”
陈京观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拨动着那两枚铁球,心里思绪万千。
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当时即使是他上去,也一定躲不过去,再加之遏佐最后那句话,总让他觉得董辉是替自己挨了这一下。
“您若是还有精神,帮忙照顾一下那边几个受伤的士兵吧,我去看看董辉。”
薛磐闻言,稍稍叹了口气,说:“这几日让董将军去我府上住吧,虽然敝舍也是陋室一间,可环境较这军帐还是好上不少。”
等话说罢,薛磐也没给陈京观再做辩驳的机会,便转身朝临时搭起来的医庐走过去。
当时槐州撤民的时候,与他平日里交好的几个郎中都被他费力留下了,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而陈京观望了望眼前的大家,总觉得心里堵了一口气。可他如今是平远军的将领,他的首要任务是吸取教训防止今日的场面再次出现。他深吸了一口气,进到了董辉所在的军帐。
只是他刚掀开帘子的一角,那血腥气就扑了上来,几个随军郎中给董辉换了药,外伤还好,就是那两颗铁球击打的部位怕是伤了脾肺,致使董辉久咳不止。
“少……少将军。”
见到陈京观来了,董辉便挣扎着要起身,陈京观连忙上去扶住他,将他平放在榻上,又用被子为他垫起来一些,好让他能与自己平视着说话。
“你先听我说。这几日你就安心养着,薛知州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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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府上,你也别推脱了,总归是对你的伤有好处。至于遏佐,”陈京观说起这个名字,便不禁咬紧下颌,“今日一番动作,也算是让我摸了摸他的底,他这些年为了与恪多争位,应当结识了不少各领域的人才,那暗器是我们掉以轻心了。”
董辉闻言抿了抿嘴,用力压了压翻上来的血水,缓缓开口道:“而且,他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
陈京观点点头,他刚才一个人发愣时盘算了很久,可丝毫没有察觉出自己在哪一步漏了消息,但事情发生了,那便必然是有因才有果。
不过好在今日的遏佐倒也留下了些线索。
“薛知州说那暗器可以溯到东亭,我会派人去查,若能摸到这条线,说不定也能知道跟在我身后的影子是谁。”
薛磐闻言点了点头,本还想着与陈京观再说些什么,但是腹部的肿胀感让他撑不起身子了,他微微吸气,生怕再扯到伤口。
“你先歇着,这几日轮守我派席英替你。”
说罢,陈京观扶董辉躺平,嘱咐了几句,便出了帐子。
刚从军帐里出来时,晨起的寒风吹得陈京观一机灵,不过脑子倒也清楚了不少。此时再瞧远处,陪了他们一夜的月慢慢隐到了云层里,一望无际的沙漠远处露出细微的朝霞,洒在金沙上格外耀眼。
陈京观恐怕这辈子都会记住今晚,这是他在槐州的第一夜,便收到了遏佐送来的大礼。
“师兄!薛伯伯说你胳膊上的伤也要处理一下!”
在帐子外守了许久的平芜看见陈京观出来了,便拉着身边的郎中朝他跑去。那小孩手上没轻没重,帮着郎中给陈京观包扎的时候还是将力度使大了,引得陈京观眉头紧皱。
但是平芜的注意力全在与陈京观叙说刚才自己所见的场景,明明陈京观就是亲历者,可平芜硬是要用自己的话绘声绘色的讲一遍,等他提到董辉被暗算时便开始连连叹气,后来他身边的陈京观索性闭上眼睛,权当是休息的时间。
一夜未眠,又加上昨夜的奔波,陈京观其实早就乏了,可是他的思绪很乱。
每次闭上眼便能想象出遏佐说最后那句话时的情景,继而慢慢联想到或许父亲临死前也被他如此对待,如此想着,他便睡意全无。
“行了,少将军记得三日后再换一次药。”
郎中朝着陈京观行礼,随后提着自己的药箱朝城内走去,他们多是半夜被城外的喊叫声惊醒的,现在又是替将士包扎,又是在后边熬药,看起来已经困得毫无生机。
陈京观向着郎中道谢,平芜嘴里的故事也算是讲完了,少年脸上突然降下一层阴霾,说道:“师兄,咱们能胜对吗?”
被平芜这么一问,陈京观反倒有些发愣。
最初,他想的只是回到朝堂上玩些政客惯使的心机,只要能问出当时的情形,能让萧霖还父亲一个清白就可以了。可是随着平远军有了雏形,再加上广梁水患,他突然萌生了要救一救这天下的想法。
他承认自己有些自以为是了,可他时至今日,这想法愈加强烈,他也就愈加没有退路可言。
但同时他也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想法是如此的单薄,以至于让他看起来只剩下一腔孤勇。
他草草起兵又草草出兵,表面上他原本的计划在推进着,可实际上他的计划早就不仅仅是报仇了,而更改后的计划,他又有多少谋算,他自己也不清楚。
平芜见陈京观没有回应,觉得他许是累了,也就闭上了嘴想要留陈京观一个人歇一歇,而他退了几步后,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有些干涩的嗓音。
“能。”
简单的一个字,也足以消解少年本来抑住的愁闷。平芜闻言转过头,很笃定地朝陈京观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跑开了。
陈京观望着平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低头瞧着胳膊上那歪歪扭扭的绑带,以及最后收尾时小孩很努力想要打出来的一个漂亮的结,嘴角还是扯出一丝笑容。
“那江某的问题,您有答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