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入瘴
    廖府门房早晨起晚了些。

    好在廖府门庭冷落,平日里除却节日必要的走动,基本没人登门拜访。但先前却不是这样,得追溯到三年前廖太傅尚未因科举舞弊被连累的时候,那时的廖府可真是门槛都被踩烂好几个……

    门房迷迷糊糊想着走到大门后,胡乱揉了把脸,勉强清醒些伸手将掉漆的朱红大门从里边推开。

    清晨的冷风“唰“的一下灌进没拢紧的领口,激起一大片鸡皮疙瘩。

    他暗骂了声鬼天气,正想扭头回自己尚有余温的寝铺睡个暖和的回笼觉,下一刻就被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叫住了。

    门房起初以为没睡醒出现了幻觉,谁会大清早的登门。

    等那声音更近更清晰地再次出现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扭头一瞧。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着还没及冠,相貌极其出众,他一走近,身上露水的潮气就扑面而来。

    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门房半晌才从那股极富冲击力的惊艳中缓过神:“……您找谁?”

    宋愈提着拜访的礼物笑了笑,嘴唇微微发白:“劳烦,我找贵府二公子廖琨。”

    门房愣了愣,“您是不是姓宋?“

    这次换宋愈愣住了,他点头。

    门房立马侧身:“快请进,二公子交代过,您来不用通报。”

    廖府内布局构造很简单,门房带着他走过庭院,快到东厢房时遇上个有些上年纪的人。

    门房赶忙行礼:“老爷。”

    廖太傅温和点头,看向朝他身后行卑礼的年轻人,一时不曾言语。

    宋愈感觉到这位深居简出常年称病的廖太傅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带着恶意或挑剔的目光,反而隐隐好奇,还有一丝……满意?

    许是感觉出错了,他不曾见过廖太傅,廖太傅更不会了解过他,至多廖琨提过自己几句。

    廖太傅没有很快离开,反而就在院子里问了他几个问题。

    范围很广,上到刚颁布不久的分田令,下到黄河汛期、谷物收成,这对尚未接触实务只停留在书本的读书人来说多少能称得上为难了。

    廖太傅没指望他能完全答出来——

    “……春季会有桃花汛,汛期短暂,夏季六月之后会有为期大概三到四个月的大汛期,汛期长、水流大又湍急,水患多发于此时,黄河中下游时常受此影响,人财损失严重,学生认为仅修建或加固堤坝并不能有效改善此情况……”

    “……以秦岭淮河为界,北方小麦多春种秋收,我赴京路上曾听佃农提及,自上次黄河水患以来,周边麦子收成略有提高,大概亩产一石有余,南方则多种水稻……”

    廖太傅静静听着,不打断,只有眼底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到最后更是连连点头。

    他大手拍在宋愈肩上,“某些观点虽稍显稚嫩,但确实有用,可见你没有困于书中,善见善闻善思。”

    “好啊!”

    宋愈被他夸得有些羞赧,刚想表示自己的不足就被廖太傅打断了。

    “是去找琨儿吧?”他神色有一瞬的复杂,很快又恢复了慈爱,“快去吧,若不是时候未到,老夫真想……”

    话语戛然而止,他再次拍了拍宋愈的肩膀,带着鼓励意味。

    “去吧。”

    他说完便离开了。

    徒留宋愈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我爹果然更喜欢你。”

    廖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把胳膊搭在宋愈肩上,他比宋愈高出大半个头,这动作做起来很是顺手。

    “他平日对我总是板着个脸,往日党争不曾避讳师门时,我父亲的学生都很怕他,私底下叫他‘磨夫子’。”

    宋愈好奇问:“有什么含义吗?”

    廖琨神神秘秘附耳道:“我们每天跟拉磨的驴似的,一看见磨坊就发抖——磨夫子。”

    宋愈:“……”一时不知该吐槽哪个。

    廖琨吊儿郎当轻轻推了下他:“今天来找我是为了章奎?”

    宋愈点头。

    他昨晚想了很久,不停复盘这几日来章奎的异样,却在电光火石间想到了廖琨……这是毫无根据的,甚至廖琨他还特意提醒过章奎,但偏偏直觉告诉宋愈,章奎消失这件事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给你留了话。”廖琨道。

    宋愈眼睛微微睁大:“他为什么不亲自同我说?”

    自己担惊受怕一天一夜,唯恐他出了什么事,谁知人家是自己消失的,还特意同旁人说了这事,唯独不告诉他!

    宋愈有些恼火,气他有事瞒在心里,更气他不把自己当可以依靠的朋友。

    廖琨默了一瞬,揽他的手紧了紧,“别生气,他、他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又担心影响你科举,才托我转告。”

    “……”宋愈无声呼了口气,“他说了什么?”

    “让你不担心他之类的话。”

    其实章奎原话更绝情。

    廖琨想起昨日站在他面前,明明是很高的一个人,却像是背着能压得他被迫佝偻身躯的无形砖石,廖琨下意识想搀扶他,却被他躲开了。

    章奎青白着一张历经沧桑的瘦削面庞,刚过而立之年已经两鬓斑白,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像一只卑微的狗祈求垂怜,他说:“求你,别把他牵扯进来。”

    “就说,就说我……”他弯着腰深深吸气,像是痛苦至极,但很快又垂下眼,“我之前跟他交友不过是贪图他钱财,如今科举结束,我不需要了,从此便……义绝了。”

    廖琨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害他。”

    章奎得了承诺,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廖琨思绪回归,敛去那些复杂情绪,咧着嘴笑说:“别担心了,走吧。”

    宋愈从思虑中抽离,疑惑问:“去哪?”

    廖琨挑眉:“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

    碧云天,岸边。

    春风拂动抽条的柳枝,碧草葱葱,水波涟漪。

    “……”宋愈嘴角抽搐,“好地方就是这个湖?”

    廖琨瞪眼:“哪能啊!看湖中央那条画舫。”

    宋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登时怔在原地。

    乍看之下,仿佛水中央凭空长出的楼阁,如浮萍般飘游在湖面上,画舫之上足足有九层楼,它本身也可称之为巨船了,层层缠绕着轻盈舞动的纱绸,让人不禁想象起夜晚灯火通明时会多么的绚丽夺目。

    “扬州来的,我好不容易才托人订了两个位置!”廖琨拽着他往引渡的小舟走去,“如何?”

    宋愈顿了下,道:“精美绝伦,如果不慎失火可能就逃不掉了。”

    看这满船的易燃物。

    廖琨:“……贤弟关注的地方甚是奇特。”

    宋愈:“贤兄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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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点翠,去瞧瞧高丞相家的千金到了没?”女人慵懒靠坐在铺了柔软皮毛的软榻上,吩咐婢女。

    点翠应是,刚撩开帘子,却听主人叫住。

    “罢了,本宫既然答应吴管家出来散心,便也出去看看。”

    婢女忙拥上前搀扶。

    昭阳眼底隐隐青黑,她敷了几层脂粉才堪堪遮掩。

    好在谋划有了成果。

    齐王接到她的传信后也有了结盟的意思,昭阳挽了挽被风吹散的披帛,她想起信里齐王的担忧,不禁冷笑。

    若是那人尚在,她倒真得掂量掂量。

    可惜啊……

    皇兄苦苦隐瞒的消息,到底还是让她知晓了,这便是上天也看不过自己惨死的结局,要她逆天改命!

    昭阳目光逐渐悠远,没有焦点地扫视岸边熙熙攘攘如同蝼蚁的人群。

    湖上游船渐渐多起来,慕名而来的达官显贵不少。

    昭阳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小舟上迎风而立的一抹白影,登时如遭雷击般定住。

    周遭一切人声风声尽数如潮水般退去,眼中仿佛只剩那抹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她梦中为之心折的身影。

    婢女敏锐察觉到异常,顺着主人目光看去,头脑一蒙——

    “……殿下!”

    昭阳如大梦方醒,空气涌入,胸膛骤然大幅度起伏,她突然低声癫狂似地笑起来。

    精致描摹过的凤眼死死盯着舟上那人:“苍天果然待本宫不薄!”

    纷起的衣摆如扑火的飞蛾,身后没反应过来的侍从急切跟着跑动。

    昭阳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迫切想见到他,告诉他自己不会再任人宰割,她会给他最好的庇护,她的羽翼永远向他展开……

    她想说很多很多。

    她想见他。

    想的快要发疯。

    脚步在最后一层甲板上止住。

    白衣男人弯着腰自小舟跨步而上,昭阳目光随之而动,心跳的仿佛要蹦出来。

    “宋……”

    饱含思念的欢喜戛然而止。

    抬头那人惊诧看着她,四目相对。

    昭阳面容冷凝地好像下一刻就要滴出水来,“……他是谁?”

    白衣男人长相也算周正,看出眼前女子身份不俗,以为自己要走运,闻言惊喜忙道:“小生确实姓宋,姑娘认识小生?”

    昭阳呵呵冷笑,眼底阴云密布,杀意几乎要掩盖不住,她最后耐着性子问:

    “回答本宫,你叫什么?”

    “……小生宋立学。”

    “可有字?”

    “有的有的,家父为小生取字临川。”

    宋立学说完小心翼翼抬眼,发现眼前女子周身气势凌人,看他跟看狗似的。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什么,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强烈不安,“我……”

    侍从们着急忙慌赶来,就听到长公主冷冷道:“扒了他的衣服,丢进湖里,本宫没发话不准上岸!”

    “……是。”

    昭阳额角青筋凸起,鲜红蔻丹晕染过的指尖点在眉心,点翠忙上前轻柔按摩。

    “本宫当真看错了吗?”

    点翠也不知如何回话,好在长公主也没想得到她的回答,自顾自喃喃:

    “细细想来,舟上那身影确实不如梦中人那般消瘦……”

    “是本宫入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