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那声温柔的问候，乔知言抬头定睛一看，随即瞪眼道，“阿姨，你怎么来了？”
天呢天呢！眼前这位从矜持大作家秒变和善阿姨的，不是陈谦的妈妈又是谁！
于是在校长的错愕中，在乔知言的震惊中，张阿姨亲切地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宛如春风，“小乔，听闻你工作很忙，都好久没理睬我家那个不务正业的儿子了。阿谦近来总是唉声叹气的。”
乔知言双颊烧得通通红。她目瞪口呆地在脑海中把“陈谦妈妈”和“作家张嘉宁”划上等号之后，顿时为自己前阵子对陈谦的态度而捶胸顿足！
更是在校长瞪得如探照灯般的目光中，她缩了缩肩膀道，“我，我……我最近有点儿忙。”
“忙什么呢？听说你忙到，要和我家儿子绝交了啊。”张阿姨一脸老母亲的忧愁。
这回，终于轮到啥杂事都推给实习生的校长心虚地缩了缩肩膀。
“不论如何，有空给阿谦回个消息啊。”张阿姨慈眉善目。
“好的好的。”乔知言战战兢兢，脑袋点得如同一只啄木鸟。
而当张阿姨回眸迎上校长的眼神，又从亲切阿姨秒变成矜持大作家。她浅浅一笑，浅得连眼角的鱼尾纹都不动声色，
“贵校的环境不错，想法也很有创意，今天的参观让我很有收获。我先回去了，合作的事儿……”
校长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合作的事儿，容我想想吧。”张嘉宁说完，在递给乔知言一个温柔的眼神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于是，校长看待乔知言的眼神都快要喷火了。
………………
“小乔，你坐啊。别这么紧张，”特意把乔知言喊来校长室，还特意拿了瓶矿泉水给她，却见乔知言浑身僵硬，校长哭笑不得，“来，喝水啊。”
“好的，校长！”乔知言僵硬地拧开水瓶。
“我喊你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乔知言含着一口水含糊不清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
“你认识张嘉宁？”校长单刀直入。
“一面之缘。”乔知言老实交代。
“哦……”校长想了想，“你应该是认识张嘉宁的儿子吧。”
“对……”乔知言无可反驳。
“那你们是……”校长探究的目光终究收敛了些，他好歹是个位居管理层的中年大叔，追问人家实习生小姑娘的隐私可不太好，虽然他的八卦心实则是一片为培训班着想的赤诚之心！在他心目中，已经对乔知言和张嘉宁儿子的关系进行了定论——
这一看就是有暧昧嘛！！！
而乔知言看着校长的表情不断变化，也隐隐察觉了。
她急于辩解，“不不不，校长，我和她儿子只是普通朋友，我帮过他一点儿忙，但最近我实在太忙了，他再来请我帮忙，我就……就婉拒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明白，明白。”校长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心里更为他俩的关系添加了一层设定——
乖乖，看情形，还是小乔婉拒了张作家的儿子啊！看不出，这娇娇小小的姑娘居然有这么大的魅力！
由于校长的表情实在太过直白，乔知言心下明白：好吧，他应该是半分都没信自己吧。冤枉啊，自己说的可是句句属实啊。
她正口笨舌拙地不知该如何解释，但见校长端出一脸语重心长的表情，郑重开口，“小乔啊。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校长我也不想过多干涉。但事情孰轻孰重，你心里应该能想明白的吧。”
乔知言默默吞了下口水。
校长继续，“不论如何，现在是小太阳与张嘉宁能否达成合作的关键时期，你虽然是实习生，但是转正的机会很大。我这几天看你在忙作文与美术融合的资料，看得出，你已经为自己身为小太阳的一员而倍感骄傲了吧，你是不是也应该以大局为重呢？”
“嗯……”乔知言讷讷。
“让人家儿子等你消息等得唉声叹气，总归不太好。况且你今天也亲口答应张嘉宁了，”校长扬眉，意味深长道，“所以我的意思是……”
“是……”
“人家既然找你帮忙，该帮的就得帮，”校长一锤定音，“赶紧的，回他消息！”
乔知言的背脊不由瞬间挺直，“好的，好的！”
………………
于是十多分钟后，身为研究生正在课堂上专心记笔记的陈谦，桌上的手机忽而振动了一下。他只随意瞥了一眼微信，随即便乐开了花地丢开了笔记本，可课堂也抛在脑后。
是乔知言发来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陈社长，好久不见啦。”
陈谦不仅沾沾自喜，还笑得如同奸计得逞。
一个多星期前，当她言之凿凿地单方面切断与他的合作，还扬言要与他相忘于江湖时，陈谦倒吸一口冷气之余，却也留心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小太阳培训班。
“哦对，我的确提过几次。”张嘉宁回答儿子的询问，“小太阳想与我合作，联名我写的《动物村》系统童话，开发一套少儿启蒙的教材。企划书我看过，还挺有趣的，但我还在考虑中。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平时也不见你对妈妈的工作感兴趣啊。”
的确，陈谦平时并不太关注妈妈的事业，虽然《动物村》系列火到学龄儿童人尽皆知，但他从不以自己是知名作家儿子的身份自居。但是眼下，他心念一动，心生一计，决定还是厚脸皮地沾沾作家妈妈的光。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
“妈，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之前，社团成员到家里来做客，里面有个帮我写剧本的女孩子……”
“记得，是小乔对吧，蛮清秀蛮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张嘉宁说着，瞥了儿子一眼。
“对，她最近就在小太阳实习。”
“然后呢？”张嘉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
“然后……”陈谦艰难地开口，“社团还需要她帮忙写剧本。”
“然后呢？”
“然后……”陈谦叹气，挫败地坦白道，“她已经很久不理我了……”
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之后，张嘉宁只想朝天翻个大白眼，心中默念——我怎么生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儿子，连联系个小姑娘都需要老妈出手……
当然，吐槽归吐槽，亲生儿子难得拜托自己一次，自己也的确在考察与小太阳的合作关系。于是张嘉宁这次的参观活动便带了一层格外的私人目的，她在校长的陪伴下在敞亮的教室，展览厅，会客厅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瞧见小乔的身影。她正硬着头皮想提议再去参观下老师们的办公室，幸而终于与乔知言在走廊里不期而遇。
“她看上去的确很忙，甚至有一点儿……”张嘉宁回复儿子，“憔悴。”
“憔悴？”陈谦一怔，完全不能把‘憔悴’与那个活泼开朗，永远悠闲地喝着奶茶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看上去一脸疲惫，抱着一大堆资料在走廊里，走得摇摇晃晃的。我后来打听了下，小太阳对实习生很严苛——说难听点就是当牛做马，经常让实习生负责一些无用功的工作，比如折腾一大堆精美却毫无意义的资料。小乔好像正负责一个，什么写作与美术结合的课程。”
“哦？”
“在我看来，培训班那么小的孩子，写作也没搞明白，绘画也没搞明白，就硬是拉郎配地结合在一起，只是为了让课程看上去有创意。这种企划，还是交给一个实习生，等她筋疲力尽地搞完了，也不过是用来填充资料库罢了。”
陈谦默默听着，回想起乔知言说自己忙疯了，求放过，他心里忽而有些不是滋味。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张嘉宁歪头看着儿子，笑了起来，“那她主动联系你了吗？”
“嗯。”陈谦点头。
“我能看一眼你们的聊天吗？”
“不能。”
“哼，”虽然儿子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但张嘉宁还是不悦地皱了皱鼻子，“利用老妈来联系女孩子这种事，我可不会再帮你第二次了。”说罢，她挥挥手，示意儿子出去，她要再研究下小太阳的合作书。
陈谦回到自己卧室，书桌上的手机上，下午他与乔知言的聊天记录是这样的：
“陈社长，许久不见啦。”
“乔同学，我终于等到你的消息了。”
“啊呀呀，别在意，我这不是主动联系你了嘛。”
“你所谓的主动联系，应该不止今天这一次吧？”
“不会不会，以后我们常来常往嘛。”
下午与她联系时，陈谦满心都是止也止不住的得意劲儿，但是眼下再细细回味，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天呢，他居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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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正如张嘉宁所说，他利用妈妈的身份强压着已经忙得团团转的她来回应自己，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愧疚心一旦冒出苗头，很快就在他的心头如杂草般疯狂滋长。恰逢此刻，乔知言又发来了微信（十有八九是迫于校长的压力），
“你上次想让我帮忙再写一些剧本，我这边可以的。我们有时间可以具体沟通一下。”
这恭恭敬敬宛如客服般的语气，让陈谦更不舒服了。他还没来得及会回复，她又发来一个标准的客服笑脸，“不知道你妈妈今天来培训班参观，感觉如何呢？下周培训班有个开放活动，欢迎你妈妈再来参加。”
陈谦不禁叹气，眼前仿佛浮现出她一脸疲倦却又无可奈何，还要强颜欢笑的模样。于是他索性也不和她兜圈子了，
“听我妈说，你看上去很累？”
“还行吧。”乔知言一愣，不知所措地回应。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没有没有。”
“乔知言，”他顿了顿，索性发去一段语音，“今天的事，我……我很抱歉。我真心希望可以帮到你，亦如你在话剧社团参赛的关键时刻，也对我伸出了援手。”
………………
在城市的另一头，乔知言躺在床上按下语音播放键，静谧的夜色中，陈谦的声音不知为何竟显得有几分——温柔，这让乔知言着实吓了一跳。毕竟眼下，陈谦可谓身份特殊，他是公司大客户的宝贝儿子！而她这个卑微实习生能不字字斟酌，笑脸相迎吗？更何况她琢磨着这句‘我很抱歉’，着实不明白陈谦到底在抱歉什么。
她苦思冥想地翻了个身，见陈谦又发来微信，
“我能打听一下，你最近在忙什么吗？”
“一门创新课程的企划。”
“儿童写作和绘画的结合？”
“你怎么知道的？”
陈谦顿了顿，发去，“如果这个企划没什么意义，你不想再为之浪费时间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而乔知言几乎是秒回，“怎么帮？”随即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地撤回了，换成一句，“没事没事，怎么会没意义呢，对我来说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陈谦看着这百转千回的一幕，不由笑出了声。他想了想，放下手机又厚脸皮地去轻敲了妈妈的房门。
………………
隔天，乔知言坐在办公桌前，生无可恋地敲击着键盘。
刘瑶老师递了杯奶茶给她，“写得怎么样了?”
“多谢你昨天罗列的那些国外教材。”乔知言强颜欢笑，心里感慨：哎，拼拼凑凑好歹写出了个轮廓，但愿这个‘缝合怪’似的企划能让自己蒙混过关。
“快写完了？”刘老师关心道。
“写了个框架，具体内容还得慢慢磨。”乔知言噘嘴，想起昨晚陈谦的提议，她不禁隐隐后悔——哎呦喂，早知道昨晚就不装模作样了，直接开口求他帮忙不就好啦！也不知道现在舔着脸再去求他还有用吗，她真的宁可帮话剧社团写剧本，都好过写一堆无用功。
正暗暗苦恼着，岂料校长竟一个电话把她喊去了校长室。
乔知言战战兢兢，一进门就先一步道，“校长，我昨天已经联系过张作家的儿子了，还联系了两次！开放活动的事儿，我也转达了，你放心！”
校长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啊对了，之前让你做的那个项目……什么和什么相结合来着？”
“写作与美术结合的创新课程？”
“对对对，就这个！进展怎么样了？”
“还，还行。快，快好了！”乔知言擦汗。
“哦……”校长的国字脸端端正正地看着她，“那个就先搁一搁吧。”
“什么？”乔知言一愣。
“那个暂时先不写了。你有空呢，多听听刘老师她们的课，打磨打磨上课的技能就行。”
“哦，那我手头已经做得差不多的资料……”
“发给我就行，去吧。”校长挥挥手，乔知言便一脸懵逼地出去了。
她呆愣愣地坐回办公桌前，托腮思忖许久，觉得这峰回路转估计还是和陈谦有关。于是她拿起手机，试探性地发去一句，
“社长，谢谢你。”
陈谦几乎是秒回，“不客气。”
乔知言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不禁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