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这是哪儿？”
脚下传送阵的光芒渐渐隐去，视野内一片幽深的暗，沈微霜不安地动了动。
尘封多年的呛人气息萦绕鼻尖，她与谢辞离得很近，衣裳摩挲发出轻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簌簌地涌动。
她听到谢辞轻声的笑。
“夫人莫不是傻了，我可不是你那贴心的好徒儿。”
他换回了牧六喑哑难听的声线，一句话说得甚是轻佻，沈微霜愣了愣。
“乖一点，待这别动。”
男人伸出手，隔着僧袍按了按沈微霜的肩膀，语气悠悠，含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沈微霜眨眨眼。
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这人怎么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按在肩上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热，下一刻，谢辞收回手，掌心朝上，一簇微灼的火苗跳跃而出，在一片漆黑中照亮小小一隅。
姜黄的僧袍被映成暖橘色，火光微渺的上方，谢辞悄悄朝她挤了挤眼。
沈微霜不着痕迹的瞪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四周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人的议论声，用词和发音却怪异得很。
沈微霜侧脸向外看去，谢辞好像想要将她拉到身后，她没动，一眼扫去，漂亮的眸子微微睁大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魑魅魍魉这四个字是种如何的形容。
半大的山洞中十多只眼睛或大或小，齐刷刷的盯着她，偶尔眨动间流露出非人的诡谲来。
那是七八头形态各异的邪灵。距离他们极近，几乎要贴在她身前。
沈微霜看到一个婴孩模样的紫黑色灵体，坐在一个约莫三米的巨人身上，见她看过来，伸长了脖子冲她咧了咧唇，不大的嘴里满是尖牙。
沈微霜后退半步，谢辞的手虚扶住她后腰。
“几日不见，本事没长，胆子倒是大了不少，靠这么近，想弑主？”
男人嗓音寒凉，透出明晃晃的不虞来，一众妖邪纷纷向后撤，一直退到另一端的石壁上，十多只与人类迥异的眼睛还是直直望着他们。
沈微霜觉出异样来。
这些邪灵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无论是那只冒充谢辞的妖邪还是试图将她抓走的纸灵，都显出极大的不同。
它们没有灵性。
那只现在猫在谢辞袖子里的纸灵看着用纸制成，实际上都学会了人类的哭闹以博取同情，而眼前这些连最基本的威慑都毫无察觉。
“东西呢？”
谢辞的面色已经沉下来，火光摇曳，在他面上蒙上层慑人的阴影，牧六粗犷的眉目为他添上几分凶悍的气息。
这些低智精怪直勾勾的目光已然教他十分不悦，若非时机不对，他真想把这些个眼珠子挖出来再说。
“主人……”
半虚半实的灵体涌动出浪涛般的波纹，一阵一阵晃得人眼晕，数层虚幻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几乎要在石洞涩然的空气中击出音浪来。
沈微霜蹙眉，她对这些生理上犯恶心。
音浪涌动，邪灵们伸出自己的双手，将一根长约五尺的铁质禅杖一路递过来，一直递到谢辞眼前。
谢辞伸手，握住。
“阿辞！”
电火石光的一瞬，禅杖冰冷狭长的杖身中霍然长出一张嘴巴，血舌利齿，张嘴便咬向谢辞伸向它的手！
沈微霜惊呼，第一反应就要扑上去拉住谢辞的手掌，刚触到他的掌根，便被男人反握住。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沈微霜惊魂未定，再一看，那根禅杖上哪还有什么大嘴？
谢辞垂首望着她，动了动唇，像是要唤她的名字，又生生咽了下去，然而抿了唇，还是觉得不吐不快，于是轻声道：“……不要害怕。”
“我没事，您无论看到了什么，都是幻境，不要害怕。”
他向她解释，沈微霜定定地盯了那根禅杖一会儿，终于将目光抽回来与谢辞对视，恍惚道：“……幻境？”
“嗯。”谢辞点头，还欲要再说些什么，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
“牧六，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抓了我，事后被老大发现，定然饶不了你！”
禅杖漂浮在空中，叮当震动，顶部吊着的多个圆环飒然如寒刀，明明看上去只是一件物什，恼怒的声音却真实地从里头发出。
对话被打断，沈微霜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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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回它身上。
她好像看到一只眼睛，从禅杖顶端长出来飞速瞟了她一眼，全黑的眼眶滴溜溜地转，又飞快地隐去。
“这不是那个老大叫你抓的女人？”禅杖继续叫嚷，“怎么，郎情妾意呢？相处这么多年，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是这等怜香惜玉之人！”
石洞一时静默。
邪灵们在不远处骚动，无序的词句听的人头疼。
“……夫人这等天姿国色，我怜惜些不是理所应当么？”
良久，男人嘶哑的声音响起，话语中无甚情绪，眉目不动，眸色淡淡的扫过眼前震动的杖身。
沈微霜蹙眉瞥他一眼。
然后她又看见了那只眼睛，对她打量了一眼，同样飞快地消逝了，与此同时，那根禅杖上下震颤了一下，一时竟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牧六，你到底要——”片刻后，禅杖略过了这个话题，刺耳的声音甫一响起便被谢辞打断。
“但是你不会说话，”他淡淡道，“出门在外，为了少给老三招惹麻烦，以后还是别说了为好。”
话音未落，男人伸手，终于彻彻底底地握住那根禅杖。
这次没有受到任何干扰，禅杖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便跌落至他掌中，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噼啪。
极轻微的响动。
沈微霜看到有黝黑的虚影呈触手状自谢辞掌中生出，一路沿着杖身生长蔓延，禅杖在他的掌中一丝颤抖也无，在虚影即将全部覆盖住禅杖时，谢辞突然停了手。
“对了，你不是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要抓你？”
他歪头，勾唇笑了笑：“你是老三的本命灵器，灵智已生，前景可观，如今却要殒命与此，也是怪可惜的，我便满足你的愿望。”
那根禅杖被他压制得死死的，表面上没有半点反应，谢辞感到它内部激荡不休的灵力，带着汹涌澎湃的愤怒与惊恐。
“如你所猜，跟老十一样，我也是二皇子的人。”
他开口，语调是冷而严肃的，面上却勾着几分愉悦的笑意。
“甚至不只是我们——此遭后，无需一兵一卒，万法卫便可分崩离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