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寂静一片。
几若无声的片刻后，如同烧沸了的水一般，原本低着头噤若寒蝉的弟子们开始互相交换眼神，渐渐的，有刻意被压低的交流声响起。
老师并未制止。
自说出方才那句话后，那副口舌便四处转动，像是在观察和挑选他中意之人。
“……昆仑剑？”王景焕霎时抛却了方才的话题，语调极为诧异。
昆仑剑岂是如此轻易便可修成的？据他所知，修者进入昆仑后，寻常都得花费一年半载才能初具雏形，天资异禀者也至少得花费一月才行，让他在一节课上修出它，这怎么可能？
还是说，这是昆仑子的特供环节……？这不能吧？
他扭头去看同桌，那人仍旧是一副闲散姿态，依靠着后桌，眼睫微阖，看上去竟有些许疲累。
一刹时，他感到些古怪的异样，王景焕蹙了蹙眉，想了想还是低声道：“仙君，破境之法只怕就在此关节上，但这昆仑剑……莫非真要去修？此处看着不太像时光之境……”
时光之境，通常会在境中困住修者百年千年，以达成某一目的，而出境后不过短短一瞬，这是运用了时光之法的缘故，本质上是一种极为高深的幻境，在仙界中几乎已经失传。
或许，修出昆仑剑本就是一个陷阱，那修炼之法也是邪术，只是这么一想，破解之法也便毫无头绪了。
他忐忑着将心中的猜测尽数推出，末了又极为小声地问自己同桌的看法，一颗心七上八下，做好了被无视过去的准备。
听闻这位谢仙君脾性极为无常……凭他自己，招揽笼络定是不可能的，搏些好感，不被讨厌就足够了……他心中想着，谢辞偏头瞥了他一眼，倒也给了回应。
“不是时光之法，”少年眨了眨眼，眸底有一瞬间溢出浓艳的血色来，被他阖眼掩盖过去，顿了顿才道，“你要先找到昆仑剑。”
王景焕没注意到同桌的异常，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最后一句话吸引过去。
“找到？”这个用词十分古怪，他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一张娃娃脸很是纠结，想要再问个清楚，又生怕招了厌，于是停顿片刻，就这么几息功夫，那教书师傅已经点了两人的名。
“你们二位，”他自宽袖中伸出枯槁的食指，点了点坐在前排的两位年轻弟子，“就你们，上来吧。”
两位青衫弟子对视一眼。
竹青色长袍，肩绣飞鹤云纹，腰带浮着一把小剑，好巧不巧，点到了两名昆仑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两人身上，王景焕看着两人走上前去，手中各自浮现出昆仑剑，身形一闪便切磋起来。这座学堂面积不大，底下坐满了人，留给他们切磋的地方自然十分狭窄，两人看上去打得甚是不自在，但老师在旁盯着，猩红的舌在白牙之间缓缓舔动，即使再拘束，一炷香之后也分出了胜负。
“老师。”
两个弟子一人被斩丢了兵器，跪在学堂冰凉的地面上，脖子上架着一把剑。胜利者望向旁边的中年男人，眉心微蹙，语调带着一股奇异的不确定。
上下两副白牙一碰：“胜负未分，继续吧。”
此言一出，底下有些哗然起来，王景焕心中重重一跳，有极为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下一刻，他的预感灵验了。
那手持长剑的昆仑子咬一咬牙，望了眼那副怪异诡谲的，仿佛在俯视两人的口腔，神色缓缓坚定起来，与此相对的，跪着的那人显得极为惊慌，他扑过去，想要夺过长剑，然而剑影锋利，噗嗤一声，那人的脑袋霎时落了地。
睁着眼的脑袋滚了几圈，恰巧滚到王景焕脚边，他慌忙收了脚，看到身旁的同桌偏了偏身子，似是在躲避喷洒而出的血液。
……他咬紧了牙关，心中泛起一股寒意。
至少，这不在意料之外。他安慰自己，秘境之中，胜负向来分出生死，何况是鬼门内的秘境。
王景焕缓了缓呼吸，视线自谢辞身上收回来，再次落回堂前，这一看，瞳仁都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学堂老师的口腔张大了，其中伸出一条猩红的长舌来，舌头越便越长，越变越宽，腥臭的血气几乎要冲到他的面上，获得胜利的青衫弟子慌忙往旁退避几步，张开口，像是问了句是否可以出去了之类的问题。
王景焕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些什么。
因为无论是丢了脑袋的那位弟子，还是站立着的获胜者，那条长舌都一视同仁般将他们卷了进去，舌头两侧一收，两人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王景焕脚边死死瞪着眼珠子的脑袋还在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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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滚动。
那舌头裹着两人，毫无阻滞地退回了口腔，连通着脖颈的经脉动了动，似是有什么东西被吞进了肚中。
“我要的是昆仑剑。”
那口腔一开一合，语调很冷，“拿随便什么剑敷衍我，下场便是如此。”
全场无声。
“昆仑剑……这不就是昆仑剑……”有人低声喃喃，说出大部分人心中的疑惑，王景焕一颗心咚咚地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捋不出头绪来，心绪杂乱间，有人戳了戳他的脊背。
他心跳如雷的回过头去，几乎要恐惧入目的是一条猩红长舌，然而眸中映出的，是一副极为熟悉的面孔。
“堂兄。”那人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视线冲身侧托着腮的谢辞身上瞟了瞟，眼中露出一丝贪婪来，很快掩饰过去。
王景焕的脑袋愈加痛了。
显然是他那派人向谢辞示好又被打出去的堂弟，比他先进这学堂，两人关系并不如何相熟，是以方才也未曾有过交流。
这堂弟此时向他搭话，显然是看上自己的同桌了。
王景焕想到身侧那少年黑黢黢的眼眸，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身后堂弟在低声向他说些什么，说自己认真听讲，已然快要修成昆仑剑，破出次境，又向他描述了一个听上去十分诱人的拉拢大计，他急急打断他，摇头道：“要干你自己去干吧，加油，我看好你。”
话音未落，不顾身后人的劝阻，他兀自回过身来，然后忽而一怔。
他的同桌——那个看上去年岁比他还要小上两岁，眉目却沉静得令人心中发憷的少年半偏了脸，静静地注视他，窗外雪光映在这张得天独厚的面容上，即便身处此等凶险的境地中，王景焕还是恍了神。
若是单论容貌，他所见过的人中，只有沈微霜能与此人相配。
这念头一晃而过，青年甩了甩脑袋，暗自笑自己是发了浑了。
沈微霜和谢辞，这两个名字，如何会凑到一起呢。
谢辞不知道眼前人在想些什么，他静静打量着这个王家小公子，片刻后歪头道：“那是你堂弟？”
他显然是听到了自己与堂弟的对话，王景焕点点头，很是有几分心虚。
谢辞眨眨眼：“你要用他做你的昆仑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