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顺着脚印追踪，不知过了多久，树影斑驳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显现。
是孔茗。
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但就在距离那身影仅有几步之遥时，黎昭猛地一顿，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劲。
只见“孔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按理说，就算黎昭没有叫人，脚步声那么大，她也不可能听不见，没有任何反应。
黎昭的手悄悄滑向腰间的枪柄。
“孔茗？”她微微躬起身子，慢慢靠近对方。
声音一落，那身影似乎有了些微动静，却依旧保持着背对着她的姿势，没有转身。
黎昭紧皱着眉，没有轻举妄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四周静悄悄的，只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唰啦——”一旁的草丛里突然传来动静。
黎昭的反应迅速，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熟透的树果咕噜噜地从草丛中滚了出来。
原来是虚惊一场，只是果子成熟后自然从树上掉落。
黎昭松了口气，正打算再次转身，绕到那个神秘人的正面时，一个幽幽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害怕了吗？”
一双冰凉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黎昭没有多话，单手迅速握住对方的手腕，一个背肩摔将人撂倒在地。
女人的真面目终于显现出来。
黎昭瞳孔猛地一缩。
该怎么形容这张脸？
缺少了人类应有的五官，整个面部光滑无比，而脸部轮廓却泛着不寻常的青色，甚至还长着丝丝白须。
黎昭手中的枪握得更紧，她的眼神锐利，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这个难以名状的生物，沉声道：“你是‘孔茗’。”
无脸人点点头，眼眶部位动了动，她似乎是在笑。
“告诉我，你把真正的孔茗带去哪里了？”黎昭单膝跪地，俯身逼近她，语气严肃。
无脸人并不害怕，只是没来由问了句：“你害怕死亡吗？”
黎昭一字一顿：“告诉我，孔茗在哪里？”
“不愿意回答我吗？”无脸人的脸上突然涌现出无数细小的青色软虫，它们疯狂地啃噬着那光滑的皮肤，黎昭被恶心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无脸人趁机脱离了黎昭的钳制，半坐起身。
下一秒，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软虫瞬间褪去，一张熟悉的脸庞赫然出现在黎昭面前。
那是…
陆思齐的脸。
“这样呢？”无脸人咧开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黎昭，小昭，告诉我，你害怕吗？”
黎昭紧紧盯着她，眸子里的怒意越发浓郁，她强忍住内心的翻腾，冷声道：“换回来。”
“你不喜欢吗？”无脸人掐着嗓子，挤出一种甜腻的声音，“我看见你的记忆里，你对她都是有求必应，为什么现在不喜欢了？”
“是我学得不像吗？”无脸人突然开始矫揉造作地模仿起一些粗俗不堪的动作，语气里充满了挑衅，“或者你更喜欢看她哭泣的样子？”说到这里，她的眼眶霎时红了，仿佛真的在伤心一般，“还是说，你更喜欢看她命令你的样子？”无脸人瞬间又板起了脸，开始学着陆思齐平时发号施令的模样。
黎昭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她挥拳冲上去：“换回来！”
她没有选择开枪，因为她害怕一旦误杀了对方，就再也问不出真正孔茗的下落了。
无脸人见她生气，面上惊喜。
她一边躲闪一边问黎昭：“为什么生气？她很重要吗？”
黎昭挥出一拳，但在触及到对方那张熟悉的脸时愣了一瞬，接着强硬地调转方向，打向对方的肩膀。
无脸人笑了，好似感受不到痛苦一般。
“一个赝品，你也这么珍惜。让我想想，你在赎罪是吗？你觉得对不起她。”
“闭嘴！”黎昭怒喝一声，又是一拳狠狠地挥了过去。
无脸人被击退，眼底却露出一丝挑衅。
黎昭没来由感觉到了一丝慌张，对方能读取记忆。
而她有一个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一种无所遁形的不适感使得黎昭攻击更加猛烈，她迫切地想让对面的人闭上嘴。
可惜事与愿违。
无脸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问句，而是肯定地陈述：“你觉得你害死了她姐姐。”
话语如刀，刺穿了黎昭的防线。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拳头落在对方的肚子上。
无脸人被打到，却没有任何痛意，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
仿佛有人无形中掐住了脖子，黎昭呼吸困难，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脸人轻笑一声，回答道：“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害怕死亡吗？”
黎昭警惕地瞪视着对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不安。良久，她才硬着头皮回答道：“不怕。”
然而，无脸人闻言却猛地靠近了她，脸上再次涌现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青虫。它们疯狂地噬咬着那张脸，随后褪去，露出了另一张久违的脸庞。
丹凤眼、挺鼻薄唇，乍一看，和陆思齐有五分相似，却更加成熟。
黎昭看着，只觉头晕目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和恐慌。
“你怎么敢…”用她的脸？
无脸人故作疑惑：“你不害怕死亡，为什么要阻止我用她的脸？她很漂亮不是吗，我很喜欢。”
黎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再也忍不住，从腰间掏出已经装好消音器的枪。
随着“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子弹穿透空气，无脸人的大腿上顿时出现了两个血洞，跪倒在地。
黎昭此刻还尚存一丝理智，知道不能将对方打死，只是让她失去行动能力，从而逼迫对方说出真孔茗的下落。
她猛地拎起无脸人的衣襟，将人狠狠地推到树干上，低吼道：“换回来。我让你换回来！”
然而，无脸人却突然抬眸，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竟然浮现出一丝痛苦和哀伤。她喃喃道：“小昭，为什么你不同我一起去买东西？如果你去了，我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黎昭愣住了。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面前的不是陆姐姐，可她长久压抑着的愧疚与悲伤，却仿佛决堤的洪水，将她淹没。
……
黎昭的周围有动静。
她从晕眩中抬起头，有两个人。
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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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她怎么在这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女人换好鞋袜，站在玄关说话：“小昭，你想吃零食对吗？我去接思齐下课，顺便给你带回来，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门打开，她背着光，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她声音柔和、语气亲切，任谁都不会害怕她。
是陆姐姐。
黎昭认出对方，抬头就想应允，却发现自己张着嘴，说不出话。
为什么说不出话？她慌急了，跑到女人面前，祈求地扯扯对方的袖子。
我跟你去。
可惜女人没有反应，甚至黎昭都黎她这么近了，对方也像没看见她似的，只是定定站在那里。
沙发上，正盯着电脑屏幕的少女头也不抬：“我不去！”
女人闻言，有些不放心，再次确认：“真的不和我去吗？”
黎昭已经知道这是哪里，是陆姐姐死的那天。
她张着嘴，却没有声音，只能焦急地扯动着女人的袖子，又试图掰过对方的脸庞，让她看向自己。
我跟你去，我跟你去！
黎昭站在女人旁边，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另一边，少女稚嫩的声音回荡：“不去啦！”
“你自己去吧。”
……
不对。
要去的，她应该跟着去的。
黎昭捂着头，眼泪没有涌出来，而是往内流，流过她的鼻腔、食道，最后滑进胃里，翻滚得难受。
“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吗？”女声幽幽，黎昭迷茫地抬起头。
顶着陆姐姐的脸，无脸人静静地看着她：“死亡，生灵的归宿。你们一直尝试着复活她，但有没有想过，她真的希望离开她的‘永恒之家’吗？”
“人、鸟、树木、花草，凡是生灵，死亡，都只是她们另一种回归宇宙的方式。死亡并非没有意义，生命燃烧以后，那些细菌、微生物…一切的细小分子，因为死亡得到了滋养，同时，生灵也完成了生命最后的意义，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学会接受它呢？”
黎昭愣愣地看着无脸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和困惑：“可是、陆姐姐，她本不应该死……”
“那么谁又是应该死的呢？”
黎昭张了张嘴，话语凝固在唇边。
“死亡是宇宙唯一恒定的法则。生灵归于尘土，万物循环往复，神的权柄在世间运用，我们不过是区区蝼蚁，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呢？”
说着，无脸人的表情逐渐变得慈爱起来，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上黎昭的脸庞，“这是命运，没有人可以改变。”
“接受它吧，不要反抗。”
“愤怒只会让你失去理智，腾空你的心，在神的注视下，你会得到宽恕和救赎。”
无脸人慢慢地靠近，她的身影在黎昭的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神秘。
正在此时，一只通体青绿、两侧长着细长白须的虫子，突然自无脸人的指尖破壳而出，它缓缓地蠕动着，将欲爬上黎昭的脸庞。
黎昭瞪大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与厌恶，但同时，一种莫名的吸引也随之产生。
不要反抗。
接受吧。
世界如此，你也当如此。
每一个你都应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