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意盯着他看了须臾，后缓缓朝着他走去。
顾阳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那双异瞳恍如破碎，面色苍白至极。
叶书意没有开口，只听见对方对她说：“对不起。”
叶书意在他面前蹲下，抬手覆上他冰凉的脸颊，唤他道：“玄浪。”
玄浪没正面应她，只道：“你杀了我罢，金鼎，一命偿一命。”
叶书意呼吸一促，“可我的命不够偿。”
玄鱼族全族，是被他们鲛人所杀，而且是在未有过错的情况下。
顾阳策看向她，两人视线交错，纵使心中多有言语，此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了，事已至此。
叶书意抬手抚上他戴着的那耳坠，“这珍珠于你有害，便还给我罢。”
顾阳策不想，但叶书意已经伸手将其拿下来，攥入掌心之中。两人一时相望无言，毕竟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无法消化，叶书意不知该如何再面对顾阳策。
他是她的仇人，而她族类是他族类的仇人。
玄鱼族如今只剩他一人，顾阳策说他要报仇，哪怕付出性命。而她的阿妹只是想来寻她，却被认错而杀。
如今只剩最后的一点希望。
叶书意眼底情绪难辨，忽而道：“我赔你罢。”
赔全族的命，赔他的仇恨。
顾阳策却听错了话，问她道：“你还能陪我多久？”
“很久。”她说。
顾阳策并不相信，他垂了眼，声音轻的仿佛随风飘走：“我玄鱼一族命至如此，想来今日便要彻底灭绝。”
鲛人族不会放过他，就算金鼎带他逃走。
叶书意却只是伸手将他抱住，感受到顾阳策的不知所措，她凑近几分，“我们会互相陪伴很久……很久。”
须臾沉默后，顾阳策似乎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于是迟迟犹豫在半空中的手终于抚上她的背，开口道：“好。”
话音落，叶书意手中的千叶莲竟慢慢化作一把白色长剑，仿佛淬了冰在上。剑身镀了层珍珠粉末，还有几片沾着血的鳞片。
她不知是对是错，但好像只能这般做。
世间仅剩的玄鱼族人和她鲛人族的血液，和原本永远互斥的珍珠与鱼鳞，在此刻同那千叶莲完美融合。
叶书意扯起嘴角笑了声，又道：“玄浪，我将我的命赔给玄鱼族。”
她知道不够，但只有这一办法……他们两族之间哪有绝对的公平呢？
要阿姐死，再或者让父王偿命，她都做不到。
可她亦有悔，对玄鱼族、对玄浪的欺骗，她也无力偿还。
叶书意举起那把剑，从玄浪的背后刺过，也穿透了她的身体。
两人血液相融，手中的剑顷刻间消失，化作一抹白色与墨色相交的碎片，最终凝聚成莲花瓣的模样。
叶书意咳出血来，又用尽全力将那枚耳坠甩出。
耳坠与莲花交叠，带着几片鱼鳞，泛着光，在这黑夜里格外明显。
“阿妹——！”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叶书意瞧去，阿姐来的正好，也带了吉枝来。
叶书意其实没想让阿姐看见自己的死亡，只是她一个人无法将吉枝带来，只能靠阿姐。
她有几分歉意，抬手将阿姐挡在那边，“对不起，阿姐。”
叶书意和顾阳策紧紧相拥，自己的性命流逝的却更快一些。趁着还未闭眼，她将空中逐渐成型的那药推向阿姐的方向。
“救……阿妹。”叶书意嘴唇发了白，就连嗓音都颤的快要听不清。
她做出最好的药了。
起死回生的灵药，代价是两个人的性命和鲜血。
她没来得及看阿姐是否将药给吉枝使用，更没瞧见吉枝真的醒来，便已昏昏欲睡，靠在顾阳策的肩头，轻声低喃了句：“对不起，玄浪。”
顾阳策落了泪，他试图用力将叶书意抱紧，却因即将死亡而没了力气。
他无助极了，一直在唤金鼎的名字。
玄鱼族会因珍珠粉在三日内衰竭而亡，可鲛人被鳞片伤到后，很快就会没命。
所以当金鼎离去的时候，玄浪还要抱着金鼎，独自捱过比死还要痛苦的衰竭之日。
他看着金鼎在自己的怀中逐渐咽了气，自己却连她都无法抱住了。
若非他因见到仇人而异常失控，便不会发生这一切。若他能控制住自己，或许他还能和金鼎离开这，去哪都行。
当然，这一切都是奢望。
因为他有仇，也有恨。他其实本该死在灭族那天，却苟且偷活至此。如今的结局，他愧对、更无颜面对玄鱼族人……
身旁的海水骤然翻起骇浪，直到他们二人都离去，海面才终回归风平浪静。
鲛人族后来如何，没人知晓。就连千叶莲这一罕见之宝，都再未有人见过。
那片海域之中，没有玄鱼族，后来也没了鲛人族。
金鼎城，就落在他们二人死去的地方。金鼎在那类比海域的泉水之中，而玄浪就在那村落里——但只是金鼎的意识碎片罢了。
他们没了记忆，更相隔了几座山峦。
金鼎略过山峦，跨过那片海与村落的交界处，想和玄浪重逢。但意识坍塌，埋住了海的出口，同样也埋住了村落的入口。
叶书意以为金鼎附身于她时，便会和玄浪再相逢，但现在才知，金鼎根本没有机会进入那村落。
金鼎残留的意识中，他们再未得见面。
***
幽明十三境已经结束，但叶书意他们却迟迟未归。
店小二站在几间殿的门前，看着手里的一炷香拦腰断掉，他便将剩下的也扔掉，转身走了。
明甫逸不知道寻到了哪去，只是走至一条有些隐蔽幽暗的长道里，瞧见前面似乎泛着光点，他便越走越深。
待他走到尽头，才看清那所谓的光点不过是一扇铁门中心的圆形开关罢了。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见店小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噙着笑意看他，开口道：“明公子怎么不去里面寻？”
“你当小爷傻么，这门需要钥匙才能开。”
他一没钥匙，二这铁门也强行破不开，不走难道留着浪费时间么。
谁知店小二却指了指他，“明公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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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的。”
“你别在这唬我。”明甫逸一摆手，越过他就要离开。
店小二拦下他，偏头笑道：“明公子不顾你的那三位伙伴了么？”
闻言，明甫逸面色一冷，“什么意思，你把他们怎么了？”
“方才忘了说，”店小二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幽明十三境进去容易，但出来难。”
明甫逸上前捉住他的衣领，“说重点。”
“这扇门是幽明十三境的出口。”店小二被他如此捉着也不恼，轻声解释道。
只有打开眼前的这扇门，叶书意他们才能出来、魂回体内。
话音刚落，明甫逸便转头去了那门前，因门上开关锁着的缘故，他无法推开。
“钥匙给我。”明甫逸也不客气，当即伸手问店小二要道。
店小二摇头：“明公子，我方才也说了，钥匙在你的手里。”
明甫逸觉得他说话就跟打哑谜似的。低头一看自己全身上下就根本没有什么钥匙，分明就是在耍他。
于是明甫逸一恼，拔剑而出想要和他打架，谁知下一刻店小二点了点头道：
“明公子果真有才，竟一下就知晓了钥匙便是你的剑么？”
闻言，明甫逸一低头，看着自己拔了一半的剑，不禁疑惑。
他的柏戈是钥匙……怎么可能？
于是他一白店小二道：“你能不能一下说清楚？”
“我已说完了。客官的剑便是开门的钥匙，只需客官将这把剑刺入门上的开关中，这扇门便会开。”店小二的视线放在那扇门上，“但有一点，明公子须得知晓——倘若明公子将剑放入，那这把剑便是毁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开这扇门的钥匙会断。”
说完，店小二笑意渐消，看向明甫逸，静静等待他的选择。
是牺牲自己的剑，还是放弃救叶书意他们。
明甫逸却是扬起剑朝他刺去，“我都不选。”
他早看这店小二不顺眼了。
奈何他们真打起来的时候，明甫逸才真的意识到什么叫做对方的地方对方做主。
这长道内竟有机关，缠的他根本无法接近店小二。
“有本事我们堂堂正正的打一场。”明甫逸气急，咬着牙冲他喊道。
店小二并不想和他打架，便挥了挥手：“明公子还是尽快做出选择罢，多拖一刻钟，其他的三位客官便多一刻钟的离体危险。”
明甫逸沉了脸，手中的剑握紧几分。
柏戈是他引以为傲的剑，同他契合且灵性非常，他很是宝贝，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偏偏叶书意他们是一路过来的好伙伴，明甫逸也不愿看着他们有危险，更不会不管。
只是这两个选择实在难以抉择。
店小二饶有兴趣地看着明甫逸纠结，毕竟对于要放弃任何一样重要的东西来说，如何取舍，是他最感兴趣的。
进入金鼎城的这一路上，他设置了很多测试，或多或少都与取舍相关，而这次，才是真正的考验。
明甫逸犹豫许久，后转身面向那扇门，开口道：“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