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瞬间凝滞。
马车里的时间仿佛不流动了。
李稷过了一会儿, 才眯着眼,他唇角往上,饱满的唇吐出一句话,
“裴卿,这是在戏耍孤吗?”
否则,怎会拿一个刻了别人名字的玉环来糊弄?
是想送给哪个人?
又是想向哪个人表达情深不寿?
还是对哪个人求而不得,心神不宁连送的礼也能装错?
自从有记忆以来, 李稷从未对周围心怀不轨之人心慈手软过。
平生第一次心软, 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被人戏弄,
被人耍吗?
裴期被那双笑眼盯着,背后莫名有些发寒。
因此他便顺着太子的目光朝那玉环看去, 果然看见上面明晃晃地刻着一个“季”字。
裴期有些吃惊, 他明明已经说了是“社稷”的“稷”, 为何还能刻错?
只是钱苗也只是好心帮忙,于情于理都不该怪他,于是他便想开口解释,“殿下……”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太子打断,他决定再给裴期个理由。
“是因为要避孤的名讳, 所以取了同音的字吗?”
裴期不想撒谎骗自己的朋友。
他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不识得这两个字的区别吗?”
锦衣卫之中, 不乏长得好看却不学无术的人, 且裴期从小未怎么正经看过几本书,这样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摇了摇头。
既不是不认识, 也不是避讳, 那就确实是自己想的那样了。
否则这样重要的东西, 工匠在刻字之前定是再三确定的。
李稷笑容加深,靠在了背后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那玉环, 拇指状似不经意一般蹭着那个“季”字。
“哦?那裴卿不妨说说看,孤洗耳恭听。”
不知为何,裴期有种必须解释清楚的感觉。
可从小他就没有编过一个囫囵的瞎话,更加不知道什么叫圆滑变通,于是他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有些干巴巴地解释:“殿下,是我弄错了,是我的错。”
说罢,他伸出手,想要把惹祸的玉环接回来。
这是他能够想到最体面的做法了。
可李稷并不这么想,他双手一扬,躲开了裴期伸来接玉环的手,将玉环牢牢地攥在手里。
这时,马车恰巧颠簸了一下,裴期失手跌进李稷的怀里,他抬起头来,
“抱歉,殿下。”
李稷笑容未减。
又来了,又是这样。
既然已经有心上人,即便冒犯自己也要取回和心上人的定情信物,那何必还来做这样的事情,领这样尴尬的差事。
就算自己不介意,那位心上人也不介意吗?
“裴卿,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想送就送,想收就收?”
李稷这样说着,声音有些微冷。
裴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自从和太子认识,便没见过对方这样。
李稷继续问:“既然是不小心弄错了,那想必裴卿并不介意孤找了工匠盖去这个图案,刻上对的字吧。”
不应该的。
他不应该这么较劲。
李稷心里几乎已经把所有解决方式都列了出来。
但尽管他已经这样想了,当下却还是忍不住像个小娃娃一样。
幼稚地为了一个价值还不如他房里一个桌角的玉环较劲。
裴期听见了李稷的话,他心里只是想,交代别人刻错了字,本就已经是自己的过错,怎么还能让太子再亲自请人去改呢?
犯错的是自己,就算要改也得是自己才好。
于是他略带歉意地回:“抱歉,殿下,还是让我带回去改吧。”
李稷抬眼盯着裴期的眼睛。
他知道对方未必真如自己想的那样。
他很清醒,并且也很困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马车忽然又剧烈地颠簸一下,然后停在原地。
前面有仆从的声音传来。
“殿下,到了。”
李稷顺势把玉环又收进了礼盒里,然后转头对裴期说:“裴卿,到了。”
还没出结果,可地方已经到了。
见太子也要下马车,裴期也不好再继续纠结这件事,于是他在心里把这事暂时搁置,跟着李稷一同下了马车。
旁边的仆从过来,跟裴期指了指拴马的地方,示意裴期先跟着这边看着,等到一切事情办完再去领自己的马。
裴期微微颔首。
他们先来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草地,草地上站着些人。
李稷走在前面,早已等候在此的众人纷纷参拜。
皇帝则在人群的最中间,在往年他必定是要骑着他最喜欢的那匹马的,可今年不知为何,他一反常态的并没有骑马。
来这次秋猎的人见皇帝不骑,也跟着不骑,都站着,且他们也并不一拥而上簇拥着皇帝,只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稍稍地离皇帝近了些。
李稷要往前走,去到他父皇的身边。
裴期却因为身份品级的原因,只能留在人群的最后边。
因此,走到这里他们便要分开了。
前面的人纷纷让开了一条道给当今的太子殿下。
而裴期却朝左边,顺势加入了锦衣卫站着的队伍。
虽然是从同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可两人此时却更像不小心碰到一起的陌生人一样。
裴期站到队伍的最后,心情有些低落。
或许是因为今天还没过半,他便闯了两个祸罢。
前面有些眼熟的一个千户拍拍他的肩膀,
“你这样拉着脸干嘛?像你这样刚当差,没几天便被陛下青睐有加,还能站到这里的,你可是头一个,别哭丧着,都不俊了。”
裴期抿了抿唇,“没什么事,只是今日我犯了些错,不知如何补救。”
千户笑了笑,“有什么样的大事都等秋猎完了再说,我们与禁军负责此处的安保事宜,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少不了我们罚的。”
裴期点点头,“多谢千户提点。”
而与此同时,李稷往前,只见三皇子已经提前到了,此时正站在皇帝面前不知道说些什么,见到李稷来了,他挑眉一笑,
“皇兄,来得好晚啊。”
他这么说着,可皇帝却并不在意这事。
“你皇兄来晚了便来晚了,他近日负责监国事宜,又查着案,忙碌得很,些许耽搁也是情有可原。”
三皇子见皇帝如此偏袒李稷,心中暗暗不爽,却也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只是嘴角微微撇了撇。
皇帝摆了摆手,“无妨,今日秋猎,你们都得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这大好秋日。”
说着,他笑着,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李稷应了声“是,父皇”,便到了一旁。
此时,有个太监上前,尖细的声音开始详细讲说此次秋猎的路线以及各类注意事项。
裴期在人群后边打眼一看。
就是王公公。
说完,王公公便往后退了几步,从旁边接过一把弓过来,他弯着腰恭恭敬敬地递给了皇帝。
这就是每次秋猎的开场。
先帝的江山是靠马背上与别人厮杀得来的,为使后人也不忘骑射的本领,故而定下了规矩,每年秋日必须要秋猎一次。
这时,不知是谁在众人面前的空地里放上了一只看上去完好无损却行动有些缓慢的兔子。
皇帝接过了弓,拿在手中摩挲了几下,“朕虽不如早些年间那般矫健,你们也不必特意选择这样一只兔子来。”
王公公听了这话连忙上前奉承道:“陛下这说的是哪的话?奴观陛下龙精虎猛,正是壮年。”
皇帝但笑不语,随即搭箭上弦,拉弓如满月,朝着远处的兔子一箭射出。
那箭带着凌厉的风声飞了出去,稳稳地扎入远处的兔子身体里。
兔子还没来得及挣扎几下,便当场没了声息。
周围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喝彩声响起,纷纷赞皇帝箭术高超,“陛下神武!”
皇帝将弓交还给侍从,神色淡然。他笑着对众人说道:“今日秋猎,望诸位都能尽情施展本事,莫要藏拙。”
李稷也笑着道:“父皇箭术精湛,儿臣钦佩。”
三皇子见他这么说,也连忙跟着干巴巴地奉承了几句。
随后,又有一些裴期不怎么能看懂的仪式。
一些穿着怪异的人,像模像样地在中间念了几句号。
又好像有跟着的一些管礼仪的人在中间宣读什么。
裴期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看不怎么清楚。
一直到清晨的阳光渐渐变烈,秋猎之前的仪式才结束。
众人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王公公得了陛下的授意,尖细的嗓音传来,“各位都还在等什么呢?”
随着这话一说出,诸人便纷纷转身,去到放马的地方领自己的马。
皇帝也知道若自己在场,大伙免不了束手束脚,于是,他被那些大小太监和侍卫们簇拥着回到了营帐当中。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时候正是拉帮结派的好时候。
除了已经固定安排在哪个地方执勤的,互相之间相熟的便会结成一团凑到一起,一起去林中狩猎。
裴期是临时被点过来的,因此锦衣卫并没有给他安排固定执勤的地方。
他身边站着的有人被请去了三皇子那儿。
于是他便理所当然想着,他与太子殿下相熟,是好友,应与太子待在一起。
可惜他等了许久都没见到有半个人过来邀他。
裴期当然不会觉得是太子与自己生了龃龉,故意不让自己去的,虽然方才自己在对方那儿犯了错。
但是,对方亲口说过,他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便决裂呢?
于是裴期这样想着,觉得对方是不是只是忘了,等了一会儿之后便循着自己的记忆朝李稷那边走过去。
一路上的人很多,主动来这边要结交太子的各家勋爵子弟很多。
裴期挤过人群,才来到了李稷的不远处。
却见李稷正被一群人围着。
那些勋爵子弟有说有笑地攀谈,等会儿要去猎场哪个区域,怎样才能猎到更多兽之类的话题。
偶尔还听见有人小心翼翼地奉承几声监国查案之类的事。
裴期张张嘴,想要喊一声“殿下”,可他却又有些犹豫,生怕自己这一喊会显得突兀,打扰了他们,犯下今天第三个错。
就在他犹豫之际,李稷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头朝这边看来,目光与裴期对上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裴期眼睛一亮,终于把那声殿下叫出声,期待李稷能叫他过去。
可李稷只是又收回目光,没看见裴期一样。
裴期倒也没想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对方一定是周围的人太多了,没注意到自己。
于是他在旁边找了块石头,掸了掸上面的灰尘,顺势坐在上面,等着李稷与其他人谈完。
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话总也说不完。
于是,等得无聊的裴期又伸出食指搅着地上的几朵野花玩。
野花被他的手指弄得东倒西歪。
裴期的旁边忽然鬼鬼祟祟地出现了个小太监,小太监扯着他的衣服,神色着急又慌张,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裴,裴大人,请,请跟我来。”
裴期定睛一看,就是之前非得送来自己所有攒着的金银感谢自己的那个小太监。
看对方是在着急,他便跟着小太监来到了一处隐蔽的营帐附近,旁边高大的树投来一阵阴影,拢住他们两个。
小太监身体发着颤,但已经能看见比之前第一次见面时要好上不少,脸颊有肉了,身上也没有那些被打的瘀青了。
裴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有些疑惑地问,“你带我来这里,所为何事?”
小太监紧张害怕的话根本说不利索,此刻身体颤的半句话也说不出,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裴,裴大人,我知道您与太子相熟,您不要靠近太子的马。”
末了,他还强调,“千万不要。”
“为什么?”裴期低头看着这个小太监。
小太监咬着下唇,说什么也不肯透露。“您记住我说的话就行,千万要记住。”
说着,他便一阵小跑,回到了自己本该在的地方。
裴期站在原地。
迟钝的脑子忽然聪明了一下。
是马被做了手脚?
——
李稷敷衍地应付完那些脑子空空的勋爵子弟,回头一看,方才还在那儿的裴期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皱眉,方才他只是一时之间失了理智。
现在仔细想想,若是请匠人刻字叫人领会错,也不是未有可能。
毕竟知道要避他的名讳的匠人是多数。
况且他已将对方的身边人查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别的一个好友都没有,更别提心上人。
对方大抵也只是确实弄错了。
只是他不知为何,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克制。
看来最近确实事务繁忙,遇到这样的事情竟然连思考的余地也没了。
于是,他转身准备回到营帐之中。
而他旁边的侍卫按照以往一般依旧跟李稷报告裴期的情况。
“殿下,裴大人方才被三皇子那边的个太监请走了。”
李稷微微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