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这么聒噪，从今天起，就拿‘謇’暂时作为你的名字吧。”
烛火下姮垩的脸也变得柔和且模糊，他翻了翻手边的书又补充道“去上学的时候，就跟人家说自己姓杨好了。”
“你还记得你母亲的名字吗？”
“记得！”杨謇拿起姮垩让人送进来的豆沙包，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点了点头。
“先去洗手。”
姮垩抬起头，看着对面拿着豆沙包狼吞虎咽的少年“就按照你说的，倘若在加冠之前，你能带领姮氏摆脱疲态，别说冠以姮姓，就是……哼！”杨謇咽下最后一口豆沙包后就在座位上蜷着做小鹌鹑，刚刚姮垩最后那句说的太快又模糊，他实在没听清。
他根本不知道前一秒还一脸满意的姮老太爷为什么下一秒又变了脸色，只得猜测是自己惹了老太爷不悦，可到底是哪里又触怒了他……也无从而知。
“吃慢些！这里又没人和你抢！”姮老太爷夹杂着怒火的低吼声从他头顶传来.
果然……杨謇悄悄放下筷子，一旁侍立的井屏儿讨巧的为他递上茶水漱口。
“这么大了身边也没个嬷嬷小厮护着，你跟个猴儿似的天天上蹿下跳惊到别人还了得！？”姮垩转脸去和井屏儿叮嘱：“赶明儿去找聂管家找找，看看哪个玉皇大帝能把这泼猴拴住！”
“依咱看啊，得是老太爷这如来佛才拿的住謇少爷这齐天大圣呢！”井屏儿在一旁接过姮垩递过来的擦干净手的手帕，打趣说。
今天这位二少爷惹出来的“祸”他是看在眼里的，老太爷从朝堂下来就气性大，想必又是在朝廷上被妤家的人使了绊子。
井屏儿退下在一旁侍立，他低着头偷偷打量着在一旁被姮垩训话的小孩——曾经的杨謇像一个被刻意模糊的人，如今又突兀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本以为他只会因冲撞老太爷被呵斥再被带下去惩戒，没能想到他居然敢无法无天的和老太爷攀谈。
井屏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经过三四年的调养，那些腐朽的伤疤早已被剃去烂肉，长出新肉，重新变得平整光滑……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了他的母亲，井屏儿移过目光看向杨謇。
六七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逝去的人的面容与名字从另一个人脑海中刨蚀得干干净净。
就连她存在的记忆，也随着她的离去变得模糊。她的名字与面容也被时间夺走，那些曾经生动鲜活的记忆也褪去，只草草留下一个“她是一个好人”的评价。
当年的老太爷力抗两个家族的压力，去劝说大夫人妇趣允许他的儿子姮姿再纳一个官家小姐为妾。那时的姮垩身陷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虑——作为姮氏一族的族长，他深知自己唯一的儿子只是一个酒色之徒，难以身负重任。本想越过儿子去培养孙子，可是姮姿早年被酒色亏了身体，他生下的孩子们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些毛病。在长大的孩子中，姮炉堪称一句天资聪慧，可他又偏偏是个瘸子——本朝科举早已明确说过残疾者不得参与科考。
思来想去，他做出了这个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拉下老脸去求儿媳妇。
他知道这是一个多么无耻的请求，对于任何一个妻子来说，这都是令人作呕的背叛。
姮垩与自己的妻子情比金坚，哪怕只有姮姿和姮娆一对儿女，他也不曾说过要纳妾。倘若他的妻子那时还在世，也定页会阻止他的行为——妇趣作为将军府的小姐，一嫁进来就在容忍这个天天在外花天酒地的丈夫，怎能再让她受这份委屈。
出乎他意料的是，妇趣很平静的接受了。
衣着华贵的女子听完他的请求，很平静的点了点头。她发边的流苏碰撞，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如此，便由您的想法。”
“尤儿你……不恨老夫吗？”姮垩忐忑的问她。
“不恨”妇趣表情麻木的说着。她转脸去看座位边安置的鸟架子——她早已过了与兄弟姐妹们争抢玩具的年龄。一个不如意的郎君，于她而言，甚至不如一个心爱的玩具。
无论是她，还是在姮姿院子里的每个女人，若不是为了生存与身后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谁又会自愿缩在一个腐烂的鸟笼之中呢？
她与姮姿心照不宣的抱着这个想法，凑活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
虽然无聊，但是都给彼此留下一份体面。
“好……”或许是心虚，姮垩匆匆留下一句“保重身体”起身便离去。妇趣并没有起身相送，她无力地陷进椅子里，只觉自己越发困乏与无力。
姮垩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本已商量好，但最大的变数是他的儿子——那个被他忽视意见的废物儿子。
在得知这件事时，姮姿没有表示多抗拒。
过了没几天，管家领进一个瘦削的怯生生的丫头，说这是姮姿新纳的小妾。
老太爷气的没背过身去，他提着刀怒气冲冲地找上在院中喝青梅酒的儿子质问他为什么破坏他的计划。
“我已经是个烂人了”姮姿咽下那口酒，舒服得眯了眯眼，酒的甜味即使是抿过多次也依旧留在唇齿间“就别祸害其他人了吧？”
“小畜生！你说什么呢？你可是……”
“她是个赌鬼闺女，要不是我，她爹也把她卖了。”姮姿扭头看着姮垩手里的刀笑了笑“刀挺好的，明天给我也买一把？”
姮垩咽下这口气，气呼呼地走了，也没再提起这个计划——他哪怕是老了，也能再撑着这个家多熬几天……姮炉是个聪明孩子，就算不能入仕……管家总是没问题的，旁支肯定能治理得服服帖帖。大不了……多等十来年，再等等后面的子孙成人。姮氏……总不会颠覆在他们手上……他也只想着守住现在的一切。
…………他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好好的孩子被他教成这样；他也不是个称职的族长，偌大的家族还面临着这样窘境。
“井屏儿，带他去大夫人那儿吧”姮垩喝下一口水润润嗓子，他和杨謇絮叨了好多，年纪大了，精气神也早已不比当年。等到井屏儿牵着杨謇退下，姮垩推开茶杯，转身注视着手边立着的一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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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小像。
“老婆子……臭小子在你那待的好不好啊？”他自己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不断模糊，又像一声声呜咽，控诉着这个寂寞的书房“他们都笑我老啦，都瞧不起我……都欺负我呢，你也不安慰安慰我……”
他把身边簇拥的人群赶走，只愿意把压在心里的话留给故去的人。
井屏儿握着杨謇的手，默默穿过走廊。他们被一众侍女小厮簇拥，可他的沉默又使周围的热闹更加沉默凝滞。
这只被牵着的左手，多年前也被那个女子拉着，将他拖出泥沼。
她是被大老爷花了几两银子买回来的，可是具体是几两，又过了那么久，他一齐忘了。
她怯生生的眼睛与瘦削的身体，将她裹成一只迷路的麻雀，误打误撞地来到这座陈腐的鸟笼。
可就是这只消瘦的小麻雀，她扇扇风就给笼中的囚徒带来自由的微风。
那段日子确实美好，侍从打碎个碗筷，也不会迎来无休止的辱骂。
妇趣摆脱了枯燥与死寂，她天天请那只小麻雀到自己院中，与她游戏，为她念诗，给她编头发，和她分享自己年少时热爱读的兵书。
姮垩见过她歪歪扭扭的字，总是笑话她。笑过后又认真的教她练字读书念诗，像对待自己女儿姮娆那样认真的教导她。就连昔日的同窗都笑话姮垩教出来一个女幕僚。
那段时间，就连姮姿也不再喝酒，除了已有过身孕的妾室，他将曾经的红颜知己都安排了一笔银子，送她们出府。他似乎真的打算改邪归正，去学着真正做一个父亲。不再喝酒的他隔几天就得去妇趣院子里找人——妇趣每隔几天就将女子带到自己院子里去睡，理由是姮姿喝酒后总是耍酒疯。
四五岁的姮炉每天下学后都缠着自己母亲去找她给她背新学的诗，背错的时候会挨一个来自母亲的糖炒栗子和一块来自女子的糖果。久而久之，母亲就不让她再给他糖果了，怕他馋嘴，吃坏了牙。
“诶……”听到井屏儿突兀的叹了一口气，杨謇微微握紧了那只被井屏儿牵着的右手，向他示意：怎么了？
井屏儿转脸看着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孩。听说他生下来就有贫血，不管大夫人怎么喂他还是胖不起来。消瘦的身体与惨白的面容再加上倔强的小脸，和六七年前的她逐渐重合。
“……怎么？”杨謇抿了抿干燥的嘴，他忐忑地问着。其实他早已料想到会有人责备他今天的鲁莽举动，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老太爷身边顶红的侍从——在远离了所有掌权者后提问的人。
想起来了，她叫……杨紫苏。
“你们先去吧。”井屏儿看着那些侍从直到走过假石，才扳过杨謇瘦削的身体，蹲下来直视那双黝黑的眸子逼问道“我问你，大夫人可曾好生对你？”
杨謇愣住，这个问题对于现在闯了祸的他来说，可算是毫无关系，他准备的那些借口全被这句没由来的问题打消。
注意到杨謇的愣神，井屏儿又摇了摇他，无声地催促着他快点回答。